第36章 野豬走溝底,兔子走山脊


  她躺在炕上盯著發黃的頂棚,想著啞婆婆說讓她早點去,這老太太每回讓她早點准有好事,上回是五味子老藤,再上回是北坡那片倒木上的黑木耳。

  這回不知道又是什麼寶貝。

  她翻了個身,下意識往炕那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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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過早飯,麥穗把編織筐往肩上一甩,跟劉桂芳說了聲上山,就往後山走。

  山里雪還沒化,踩上去咯吱咯吱響的聲音很治癒,遠處霧靄和雪色融成一片,好看的不像是真的。

  麥穗心想,要是能拍下來就好了,可惜她現在不趁相機。

  她沿著上回的路往半山腰走,走到那棵歪脖子松樹底下,啞婆婆已經在那兒了,還是那身灰撲撲的舊棉襖,她蹲在樹底下,正拿樹枝在雪地上畫什麼。

  聽見腳步聲,啞婆婆抬起頭,看了麥穗一眼,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轉身就往松林深處走。

  還是那樣,不說話。

  麥穗也不問,就跟在後頭走。

  走了大約小二十分鐘的功夫,到了一片從沒來過的山坳,山坳背陰,雪積得比別處厚,但奇怪的是,雪地上到處都是腳印,不是人的,是各種野牲口的。

  野兔的,狍子的,野豬的,還有一行細細碎碎的小爪子印,像是松鼠的。

  啞婆婆蹲下來,指著雪地上那些腳印,終於開了口。

  「野豬走溝底,兔子走山脊,松鼠順著倒木竄,找菌子,跟著松鼠走,它們囤糧食的地方准有倒木,倒木上多數有菌子。」

  「野兔不吃菌子,但它們愛在乾爽的地方打洞,乾爽的坡上長木耳,野豬嘴刁,它們拱過的爛樹根底下,十有八九有松茸。」她一邊說,一邊拿樹枝在雪地上畫,把每行腳印連到對應的山貨上頭,三筆兩筆畫了張歪歪扭扭的地圖,比供銷社掛的全縣地圖還實用。

  麥穗蹲在旁邊,拿手指頭順著她畫的腳印子比劃了一遍,心裡默默記下。

  「還有山藥。」啞婆婆拿樹枝點了點一處山坡,「山藥藤冬天枯了不好找,但田鼠愛往山藥窩裡鑽,你瞅見田鼠洞,洞口堆著咬碎的藤渣子,那底下興許就有山藥。

  「斜著入土,貼著根走,留幾根給田鼠過冬,你把田鼠的口糧斷了,明年來這片坡上啥也不長了。」

  「山藥怎麼留種?」麥穗問。

  「大的挖走,小的留著,挖完把土填回去,踩實了,田鼠回來瞅見窩沒塌,不跟你計較。」

  麥穗點了點頭。

  啞婆婆這山里活了一輩子,跟那些動物達成了某種默契,拿可以,別絕戶。

  留一口飯給它們,來年還能再拿。

  啞婆婆站起來,把樹枝往雪地上一插,拍了拍手,又說了句讓麥穗意外的話。

  「你那個木耳醬,下回多擱點鹽,冬天放得住,鹽少了容易壞,還有那個辣白菜,醃的時候梨汁別擱太多,梨汁甜,但放久了發酸,你要是想讓它脆,擱點蘿蔔皮一塊兒醃,蘿蔔里的脆勁兒能過給白菜。」她頓了頓,語氣還是那麼平淡,「我擱山上沒啥好東西給你,就這些,你記著就行。」

  麥穗愣了一下,然後鼻子有點酸。

  這老太太,一個人在山上住了十來年,不跟人來往,但她嘗了她做的醬,記住了味道,還給出了改良方案。

  不是客套,是真拿她當晚輩教。

  「記住了,下回您再嘗,准比這回好。」

  啞婆婆點點頭,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回頭,說了句:「後天趕集,大後天你來這兒等我。」

  「大後天也有集……」

  「先去集,趕得上。」啞婆婆沒再多說,腳步不快但很穩,背影很快消失在松林里。

  麥穗看著她的背影應了聲,彎腰把雪地上那張腳印地圖又看了一遍,拿手指頭在雪上描了兩遍,確認記住了,才拎起編織筐下山。

  走到半山腰,她聽見一陣細細的嘰嘰聲,抬頭一看,松果正蹲在樹杈上,大尾巴甩來甩去,嘴裡叼著半顆松子,它把松子往樹杈上一擱,兩隻前爪朝麥穗比劃了兩下,又朝剛才啞婆婆站的地方指了指。

  「嘰嘰!她跟你說啥了?她是不教你尋寶呢?」

  「她教我認腳印。」麥穗仰頭看著它,把啞婆婆教的野豬松茸兔子木耳那套說了一遍。

  松果聽得大尾巴豎了起來,松子差點從嘴裡掉下來:「嘰!她連這都教你了?」

  「那可是她壓箱底的本事!上回有隻傻野豬喝醉了跟我吹,說啞婆婆在這片山里活了十來年,這山裡的野牲口她全認得,哪窩兔子生了崽,哪棵松樹今年結塔多,她比我們自個兒還清楚!去年冬天野豬把她地窨子門口的蘿蔔拱了,她拿燒火棍追了野豬二里地!」

  「最後野豬領她找到一窩松茸,那窩松茸本來藏在爛樹根底下,連我都沒發現!她跟野豬談判你信不信?拿燒火棍敲一下地,野豬就往前帶一段路,再敲一下,再帶一段,就這麼一路敲著,硬是讓野豬把藏松茸的地方給供出來了!」

  麥穗笑得肩膀直抖,啞婆婆跟野豬談判,這畫面她腦補了一下,覺得一點都不違和。

  那老太太面冷話少,拿燒火棍的架勢,估計能挺凶。

  「我明兒個還來,」麥穗從筐里掏出一塊苞米麵餅子,掰了一塊放在樹根底下,抬頭看它,「還給你帶餅子。」

  松果在樹杈上把那半顆松子嗑完,殼往樹下一丟,大尾巴一甩,走了。

  「嘰嘰!明兒個啥時候來?」松果嗖地躥上樹,跑了兩步又折回來了,從樹杈上探下腦袋,「北坡那片落葉松底下有片小榛子林,嘰!帶個布袋,榛子熟了沒人撿,全讓那幫子田鼠給拖走了,便宜它們不如便宜你!」松果說完嗖地竄上樹冠,幾個起落就不見了。

  麥穗看著它消失的方向笑了笑,把筐往肩上提了提,沿著山坳繼續走。

  啞婆婆教的腳印認山貨那套法子她打算今兒個就實操試試。

  她一邊走一邊低頭看雪地。

  走了沒多遠,還真讓她找著了,一行田鼠爪印,細細碎碎的,從一叢枯灌木底下鑽出來,往坡上延伸了一段,那頭兒是個拳頭大的洞口,洞口堆著嚼碎的山藥藤渣子,乾巴巴的,瞅著得有些日子了。

  麥穗蹲下來,拿手裡的柴刀順著洞口斜著往下刨,雪底下的土有點凍實了,刨得不太容易,再麥穗想要放棄的時候,刀尖碰到一根硬邦邦的東西,她換手扒開土,是根野山藥,不是很大,但根須完整,皮上沾著泥土,斷面露出來白生生的。

  她把大點的挖出來,小的那根連須子一塊兒原樣埋回去,把土填平了踩實。

  這是啞婆婆教的規矩,大的拿走,小的留著,填土踩實,窩沒塌,田鼠回來不計較。

  把山藥擱進筐里,麥穗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雪,繼續往山坳裡頭走,太陽升到半空了,山裡的霧散了大半。

  她走到一片倒木跟前,正準備彎腰翻看有沒有木耳,就聽見不遠處的灌木叢里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

  不是松鼠!

  松鼠的動靜她太熟了,松果那傢伙走路跟打快板似的,這個聲音是一步一頓,踩兩下停一下,還拌著呼哧呼哧的喘氣聲。

  麥穗直起腰,往灌木叢那邊走了兩步。

  灌木叢後頭,一隻小狍子正站在雪地里,小狍子的後腿上有一道被鐵絲套子勒出的傷痕,還在往外滲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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