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王翠娟掉陷阱里了
第二天一大早,麥穗那碗棒子麵粥剛喝了一半,院門口就傳來王翠娟的大嗓門。
「大嫂你走不走?你不走我可先走了啊!到時候你可別眼紅我跟你說,那片柞樹林我今兒個挨棵扒,不信扒不出一朵靈芝來!」
劉桂芳從灶房窗口探出頭,看著王翠娟一身裝備,解放鞋,綁腿,腰間別著一把柴刀,背上那個筐是顧青山新編的,手裡還拄了根燒火棍,一頭還焦著,炭灰蹭了她一褲腿子。
劉桂芳笑著搖搖頭:「老二媳婦啥時候這麼勤快過。」
「有上進心挺好,比偷雞摸狗強,你說是不,三弟妹?」
李明娥正往嘴裡扒拉粥,聞言動作頓了一下,她抬起眼,剛要說話,麥穗已經撂下筷子下了地,圍巾往脖子上一繞,編織筐往肩上一甩:「媽,我也上山了。」
鐵蛋從屋裡追出來,棉襖扣子還沒系利索,一腳踩在自己褲腿上差點絆了個跟頭,他扶著門框朝外頭喊:「媽!你早點回來!要是找不到靈芝就回來,不丟人!」
「呸!烏鴉嘴!你媽我出馬還能空手回來?」王翠娟頭也沒回,舉著棍子朝空中揮了一下,差點打到大門上頭的麻雀。
麻雀嚇得嘰嘰喳喳竄上了樹頂,在枝頭罵罵咧咧了好一陣。
妯娌倆在村口分的手。
王翠娟拄著燒火棍鬥志昂揚地往西去了。
她昨晚在炕上畫了張靈芝地圖在她腦子裡,柞樹等於闊葉樹,闊葉樹等於靈芝,西坡等於全是柞樹,所以西坡等於滿地靈芝。
這邏輯鏈焊得死死的,鐵蛋他爹顧青山來了都掰不動。
麥穗往北坡走,北坡背陰,雪化得慢,倒木多,菌子喜歡。
那片元蘑還剩一半沒采,松果昨天約好了要帶她去看榛子林,走了不到半個小時,頭頂的松枝晃了一下。
松果正倒掛在樹杈上:「嘰嘰!我天沒亮就在這兒等了!早飯都沒吃!你看我腮幫子……空的!空到現在就為了等你餅子!」
它把松子吐到樹枝上,兩隻前爪朝麥穗伸過來,十根爪子張開又合上,標準的討飯手勢,「餅子呢?」
麥穗從筐里掰了半塊雜糧餅子遞過去。
松果接過去啃了一口,腮幫子立刻鼓了起來,聲音含含糊糊的:「走走走!我們得抓緊,去晚了那幾窩田鼠能把整片林子搬光,那幫子鼠老能搬了!去年秋天它們搬空了我半個松子倉!半個!我辛辛苦苦從東山頭一顆一顆叼回來的!它們一夜就給我搬走了!連倉門都給我咬豁了!我蹲在空倉門口哭了一早上!」
「你還挺能嚎。」
「那不是嚎!那是傷心!」說到這兒,它把餅子一口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話都說不清了,還拿爪子指著麥穗。
麥穗靠在樹幹上等它吃完。
林子裡的雪被早晨的太陽曬化了一層薄冰殼兒,滴滴答答地往下滴了。
松果終於把餅子咽下去了,它拿爪子抹了抹嘴,嗖地躥上樹冠,大尾巴甩了一下:「走!榛子林!我昨兒個還特意去踩過點呢!」
北坡的落葉松比別處安靜,松針落了一地,被雪蓋著,踩上去軟軟的,松果在樹冠層里躥。
麥穗沒走太快,她一直在看雪地上的那些腳印兒,啞婆婆教的那些在這裡也有,田鼠的碎爪印,還有野兔的腳印在一棵倒木旁邊繞了個圈。
但她今兒個不看腳印,今天看樹。
走了不到一里地,路邊一棵老柞樹底下,樹根隆起的地方有一片被雪半蓋著的深褐色菌蓋,不大,比昨兒個紫貂給的那塊小了一圈,但菌蓋上的環紋清晰,邊緣是淺金色的,在雪光里反著微微地光。
麥穗蹲下來,拿刀尖貼著樹根把靈芝撬起來,品相完整,菌褶里夾著柞樹葉子,是自然脫落的,不是蟲蛀。
「嘰!你又找到靈芝了!你眼睛是裝了什麼千里眼嗎?以前我奶奶說山下兩腳獸有人會聞靈芝的味道,是真的不?你能聞出來?你聞聞我!我身上有沒有靈芝味兒?我昨天在隔壁山頭蹭了一棵靈芝樹,不是故意蹭的,是追一隻偷我松子的松鼠,那傢伙往靈芝樹底下鑽,我一頭扎進去,蹭了一耳朵靈芝粉,回家我爹說我被靈芝醃入味兒了,讓我去雪地里打滾去去味兒,我滾了三圈,我爹說還是那個味兒,像藥鋪子成精了。」
「靈芝沒有味道,你爹讓你打滾是嫌你髒。」
松果低頭聞了聞自己肚子上的毛,抬頭露出一個確實髒了但我不承認的表情,然後它忽然豎起耳朵,尾巴僵了半秒,朝山下方向歪了歪頭。
「嘰嘰!你家那個胖子……是不是往西邊去了?」
「嗯。」
「西邊那片柞樹林,我去年冬天在那兒埋過一顆松子,後來沒找著,不是,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那片林子有個陷阱,是山下兩腳獸前年挖的,後來填了一半,雪一蓋,啥也看不出來。你看不出來,狍子也看不出來,連野豬都看不出來,去年開春有隻獾子一腳踩空了滾進去,在裡頭蹲了一宿呢,是第二天被啞婆婆用樹皮繩子拽上來的,獾子那麼厚的皮都凍得直哆嗦,上來以後連著三天說話都帶顫音的。」
麥穗直起腰,把靈芝擱進筐里:「陷阱?擱哪個位置?」
「西坡第二道山樑底下,那棵歪脖子柞樹往左走……不知道多遠,反正雪蓋著根本看不見,我跟你說,那個胖子走路的動靜忒大了,跟打鼓一樣,能把方圓三里地的野牲口全嚇跑了……」
麥穗把筐里的餅子給松果放在樹根底下,然後拎著筐轉身往西邊走。
松果叼著餅,在後面追了兩步:「你不去撿榛子了?榛子可香了!比松子香!哎你聽見沒有!你怎麼往回走了?那頭是西邊兒!西邊兒有陷阱!」
麥穗頭也沒回:「你幫我守著,田鼠來了你接著罵。」
松果蹲在枝頭上看著她的背影,尾巴甩了一下,嘴裡嘟囔了一句:「我罵田鼠那是專業的。」然後就往北坡躥,開啟站崗模式。
……
王翠娟和麥穗分開之後就開始爬西坡。
她拄著那根燒火棍走得很起勁兒,西坡的柞樹林確實大,樹冠遮天蔽日,地上的雪比別處淺很多,地面反而好走。
她一邊走一邊低頭找樹根,嘴裡一直念叨著:「闊葉樹根,背陰,潮濕」。
問題是西坡的樹全是闊葉樹,全是樹根,全是背陰,全是潮濕。
她蹲在第一棵柞樹根底下扒了半天,扒出來一條蚯蚓。
第二棵樹下頭扒出來幾片凍乾的苔蘚。
第三棵樹下頭乾脆什麼都沒有,樹根底下被田鼠挖了個洞,她差點一拳杵進田鼠窩裡,田鼠從洞裡竄出來,尾巴掃了她手背一下,嚇得她一屁股蹲坐在地上。
「我就不信了!這麼多樹!能一個靈芝都沒有?」
她又扒了七八棵,手套都扒濕了,指甲縫裡全是泥,筐裡頭只多了幾朵木耳,還是那種乾巴瘦的,品相拿集上賣都嫌丟人。
她站起來捶了捶腰,看看四周全是長得一模一樣的柞樹,決定換個方向,往山樑上走,那邊樹更老,老樹肯定長靈芝。
這是她自己琢磨出來的邏輯:樹老成精,精了就得長點什麼,沒毛病。
她拄著燒火棍往上走。
雪越走越深,從腳踝深到小腿肚子,喘氣聲越來越粗,睫毛和頭髮上都掛了霜,走到山樑底下的時候,她看見一棵歪脖子柞樹。
「這棵老!這棵肯定有!」她眼睛亮了,加快了步子。
那棵歪脖子柞樹周圍的地面上,雪很平,比旁邊的雪面低了那麼一點。
她也不多瞅兩眼,眼睛就盯著那棵樹,步子邁得很大,然後……一腳踩進雪裡。
雪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