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衛生不達標,我們過來核實一下


  「這是麥穗家嗎?」

  「是,你們……」

  「公社衛生站的。」前頭那個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張蓋了紅章的紙,往前遞了遞,語氣公事公辦,「有人反映你在家裡做醬往外賣,衛生不達標,我們過來核實一下。」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花姐本來在雞窩門口刨蟲子吃,蟲子也不刨了,歪著腦袋往門口看,喉嚨里發出一聲極低的咕咕聲。

  大黃狗趴在門檻旁邊,眼睛睜開了一半,耳朵慢慢豎了起來,沒有叫,只是安靜地看著門口那三個人。

  劉桂芳扶著王翠娟剛走到堂屋門口,腳釘在門檻上,回頭看麥穗。

  王翠娟忘了腳疼,單腿蹦著轉過身,壓低嗓門跟劉桂芳嘀咕:「誰這麼缺德?竟然讓人來查衛生,咱家是得罪哪路神仙了?」

  劉桂芳拍了她一下,示意她別出聲。

  李明娥也從東屋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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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站在門口,手裡端著搪瓷缸子,臉上的表情跟平時一樣淡淡的,既不往前湊,也不躲回屋裡去,就那麼不遠不近地站在門檻後頭。

  花姐歪頭瞅了她一眼,又朝麥穗咕咕了一聲。

  麥穗不緊不慢地接過那張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完把紙還給對方,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聲音比平時還客氣三分。

  「進來吧,灶房在那邊。」

  她轉身往灶房走,那三個人跟在後面。

  前頭那個顯然沒料到她這麼痛快,準備好的那套請你配合我們工作剛想張嘴說,硬生生噎回去了,他低頭清了清嗓子,把公文包夾緊了些,跟著進了灶房。

  麥穗側身讓開門口,做了個「請進」的手勢。

  前頭那個夾公文包進屋先掃了一圈灶台,沒找到下手的地方。

  後頭那個拿本子的抬頭看看房梁,又低頭看看地面,又看看牆角,眼神越看越迷茫,臉上表情跟那個剛參加工作還沒來得及學會找茬的年輕人似的。

  灶台上頭放著醬油瓶,醋瓶,鹽罐子,味精罐子一溜排開,每個罐子上都貼著標籤。

  標籤是小丫畫的,不會寫的字畫圈,裝醬的罈子沿兒擦得鋥亮,靠牆的案板上頭從左到右碼著蒜泥盆,辣椒麵罐,薑末碗,梨汁瓶。

  每樣東西都有固定的位置,盆是盆,碗是碗,地面是新掃過的,牆角沒有蜘蛛網。連抹布都疊成了豆腐塊。

  這灶房的衛生標準,別說農村作坊了,放在鎮上供銷社食堂都能拿流動紅旗。

  麥穗靠在門框上,雙臂交叉,既不催也不堵,讓他們慢慢看。

  三個衛生站的人在灶房裡轉了一圈,前頭那個裝模作樣地翻開鹽罐子看一眼,又掀開辣椒麵罐子聞聞,拉開碗架櫃檢查碗筷的擺放,蹲下來看了一眼地面有沒有油污。看到最後,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

  他乾咳了一聲,把公文包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從右手換到左手:「……你這醬就在這兒做的?」

  「對。」麥穗靠在門框上,點點頭,語氣很平常,「蘑菇醬鍋里熬,辣白菜擱地上那口缸里醃,調料都在灶台上,原材料擱在後院地窖里,要看看嗎?」

  夾公文包的沒接這個話茬,他走到牆角,看了看辣白菜缸,缸蓋一掀,酸辣甜香撲鼻而來,白菜幫子裹著紅亮的辣椒醬,每一層都壓得緊實均勻。

  他湊近了聞了聞,又拿筷子挑了一點醬汁擱在舌尖上嘗了嘗,他沉默了一會兒,轉頭問麥穗:「你這辣白菜醃了幾天?」

  「今兒個是第五天,再等幾天出貨,那時候脆勁兒最足。」

  「……你還算著日子出貨?」

  「醃不到位不賣,賣出去的東西得對得起人家掏的錢。」

  衛生站那人把缸蓋蓋上,拍了拍手上的鹽粒子,又走到一邊兒,牆上貼著一張衛生許可證,經營範圍那欄寫著「蘑菇醬」「辣白菜」「山貨加工」,經營地址就是這個院子,上頭還貼著一張手寫的衛生操作規範,字是小丫寫的,歪歪扭扭的,但每一條都清清楚楚。

  「做醬之前要洗手」

  「圍裙三天洗一次」

  「抹布用完疊好」

  「花姐不許上灶台」。

  夾公文包的盯著那張衛生操作規範看了好幾秒,後頭那年輕的忍不住了,低著頭悄沒聲嘀咕了一句:「這比咱公社食堂乾淨。」

  夾公文包的回頭瞪了他一眼,轉過身來的時候臉上已經換上了笑容。

  「麥穗同志,不好意思,是我們沒核實清楚,你這灶房比國營飯店還立正,打擾了。」

  「立正不敢說,乾淨是本分。」麥穗靠在門框上,「自己家吃的東西,不能糊弄,賣給別人的,更不能糊弄。」

  衛生站那人點了點頭,從公文包里抽出檢查表,在衛生狀況那欄打了個勾,筆尖在整改意見那欄停了好一會兒,最後寫了兩個字:合格,寫完他似乎覺得這兩個字過於簡略,又在後頭補了四個字「堪稱典範」

  他把檢查表撕下來遞給麥穗的時候,往院子裡掃了一眼。

  然後剛要往外走的腳步停了。

  堂屋門口,劉桂芳扶著門框,眼神跟看偷雞賊一樣。

  王翠娟坐在堂屋窗根底下的板凳上,腳脖子上還敷著紅花油,但看他的眼神跟看那個挖陷阱的仇人差不多。

  鐵蛋從王翠娟胳膊底下鑽出來,小胸脯挺著,手裡攥著根燒火棍,就是王翠娟上山拄的那根。

  他扭頭小聲問王翠娟:「媽,咱家灶房本來就比國營飯店乾淨,他們查啥?」

  王翠娟:「查個屁,就是想欺負人。」

  鐵蛋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把燒火棍攥得更緊了:「那他們要敢欺負我大娘,我就用這根棍子敲他們膝蓋。」

  王翠娟:「你敲人家膝蓋幹啥?」

  鐵蛋:「我夠不著腦袋。」

  小蘭從劉桂芳身後探了個腦袋出來,眼睛睜得大大的。

  小丫站在麥穗旁邊,手裡拿著那瓶還沒蓋蓋子的紅花油,她不說話,就是站在那兒,下巴微微仰著。

  顧大山不知道啥時候從後院回來了,站在那不說話。

  院門口的大黃狗已經站起來了,它沒有叫,沒有齜牙,只是安靜地站著,兩隻耳朵立得筆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衛生站那三個人。

  花姐抻著脖子往衛生站那人腳邊瞅了瞅,喉嚨里咕咕了兩聲。

  「瞅啥瞅,灶房都給你看了還想咋的。」

  一個院子,幾口人,一條不說話的黃狗,一隻睚眥必報的蘆花雞,齊刷刷盯著門口三個穿制服的人。

  衛生站那人訕笑了一下,把公文包往上夾了夾,轉頭對麥穗說了句他自己都沒想到的話:「你家……人口挺多哈。」

  麥穗笑了一下:「不止這些,還有個當兵的,在部隊沒回來。」

  夾公文包的那笑容在臉上僵了一瞬,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缸辣白菜:「麥穗同志,你家這辣白菜賣不賣?我帶一瓶回去給食堂廚子當樣本……不是,給孩子嘗嘗,讓他看看人家是怎麼醃的。」

  「過兩天出缸了給你們送點過去,不收錢,算是答謝你們大冷天的跑這一趟。」

  「那多不好……那個,我們自己來取就行,送就不用了。」

  三個衛生站的人走出院門的時候,前頭那個還在跟年輕的那個說:「回去跟站長說,下回衛生示範戶掛牌子,把麥穗家報上去。食堂整改也按這個標準來,不,食堂能有這個標準的一半,我過年給灶王爺多燒三炷香。」

  院門剛關上,王翠娟就單腿蹦著往灶房門口挪,嗓門大得整條巷子都能聽見:「大嫂!那人剛才說你灶房比國營飯店還立正!你聽見沒!他進門的時候臉拉得比驢還長,出門的時候笑得跟二傻子似的,這變臉速度,不去唱二人轉可惜了!」

  「大嫂,我腳脖子崴了,嘴沒崴,該懟還得懟。」

  麥穗頭也沒回:「你那嘴比腳脖子好使,腳脖子崴了知道疼,嘴崴了還接著輸出。」王翠娟被懟得噎了一下,然後嘿嘿笑了兩聲。

  鐵蛋在旁邊補了一句:「我媽嘴是鐵的,腳是泥的。」

  劉桂芳扶著門框坐下來,捶了捶腰,嘴裡念叨著:「這都什麼事啊。」

  「這種事,只能是有人故意舉報的,還好穗兒心細。」顧大山背著手,說完就進屋了。

  麥穗把檢查表折好放進兜里,正要回灶房,花姐忽然歪著腦袋,咕了一聲。

  「咕!西屋那個話少的一大早上就出去了,回來的時候是從後院繞進來的。」

  大黃狗趴回門檻旁邊時,從鼻子裡噴了一口氣,慢悠悠地說了句:「她在巷子口跟那個穿灰布衫的人說了好一會兒,那人身上有股子藥味兒。」

  「知道了。」麥穗往西屋那邊兒看了一眼。

  李明娥不知道啥時候進屋了,顧金寶在炕上睡午覺,她坐在炕沿邊兒上納鞋底。

  她聽見麥穗的腳步聲,抬起頭,臉上的表情還是那樣淡淡的,嘴角邊上掛著笑。

  「大嫂,那些人走了?」

  「走了,檢查合格,還夸咱灶房比國營飯店立正。」麥穗靠在東屋門框上,笑著看她,「三弟妹今兒個出去了?」

  「嗯,去了趟供銷社,想買點線,沒買著。」李明娥把針在頭髮里蹭了一下,動作不緊不慢。

  「供銷社今天不關門嗎?我聽錢大姐說今兒個下午盤點。」

  李明娥的針停了一瞬,然後繼續扎進布里:「可能是吧,怪不得我去了關門,白跑一趟。」

  麥穗笑了一下,沒有再追問,她轉身回灶房,走到兩步回頭瞅她。

  「對了三弟妹,下回要是有人問咱家的醬在哪兒做,怎麼做的,你讓他們直接來灶房看,咱這灶房經得起查,不怕看,不像有些地方,供銷社今天下午盤點,三弟妹你說是吧。」說完轉身回灶房,留下李明娥一個人坐在炕沿上,針在布面上停了好幾秒才繼續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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