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身上燙得不敢碰
麥穗收攤回家後就覺得身上不得勁啊。
白天在集上跟孫大醬對峙的時候出了一身汗,棉襖里子都濕透了,冷風一吹,她打了好幾個哆嗦,但是臘月天兒裡頭冷,她沒當回事,回來還照樣搬筐,算帳,給花姐餵苞米粒。
晚飯的時候劉桂芳看她臉色不對:「穗兒你是不是不舒服?」
麥穗有點頭疼,但是搖頭說了句:「沒事,就是有點累。」
吃完晚飯,她就上炕躺下了,身上開始發冷,蓋了兩床被子還哆嗦。
麥穗迷迷糊糊地還想著明兒個辣白菜要翻缸,趕集回來還得上山,跟啞婆婆說好的……這念頭在腦子裡亂七八糟地轉,轉著轉著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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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丫是被麥穗咬牙的聲音驚醒的。
她翻了個身,迷迷糊糊伸手摸了一把麥穗的額頭,燙得她猛地縮回手,她小聲叫了句嫂子,沒有回應,又叫了一句,還是沒有回應。
屋裡黑漆漆的,外頭陰天連月光都沒有,風颳得窗紙噗噗響,小丫摸索著拉住燈繩,看見麥穗臉色通紅,嘴唇乾得起皮,額頭上的汗珠子一顆一顆往外冒,嚇得她立刻穿鞋下地。
她站在炕邊愣了有幾秒鐘的功夫,腦子裡閃過好幾個念頭,叫媽,叫二嫂,叫三嫂,但每個念頭都被她自己掐滅了。
二嫂腳崴了還沒好利索,三嫂……小丫抿緊嘴,她覺得去叫了三嫂,她也不一定會管。
她只想到了一個人,陳小樹。
陳小樹是村里赤腳大夫陳爺爺的孫子,比她大一歲,平時總在一塊兒玩。
夏天擱一塊去河邊摸泥鰍,秋天一起上山撿松塔,冬天一塊蹲在村口老柳樹底下聽麻雀罵人。
陳小樹有回掉河裡,衣服濕透了不敢回家,是小丫幫他在河邊晾乾了才回去,他媽到現在都不知道這事。
所以陳小樹欠她一個人情。
這是小丫自己心裡的帳本,算得比麥穗的帳本還清楚。
她穿上棉襖,又給麥穗掖好被角,輕手輕腳推開屋門,院子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花姐在雞窩裡咕咕了兩聲,大概是聽見了動靜。
小丫把手指豎在嘴唇上朝花姐噓了一下,花姐居然真的不出聲了,只是從雞窩裡探出腦袋,歪著頭看她拉開院門,一頭扎進了黑漆漆的村道里。
從顧家到陳爺爺家也就半條巷子的距離,白天跑過去用不了二分鐘,可現在是半夜,村道上的雪白天化了一層,現在到夜裡又凍上了,滑得跟鏡面似的。
小丫不敢跑太快,摔倒了沒人扶她,摔破了膝蓋嫂子還得給她上藥,嫂子已經病了,不能讓她再操心,她心裡這麼想著,步子就穩下來了。
陳爺爺家的院門關著。
小丫踮起腳夠到門環,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敲,不敢敲太響,怕被隔壁聽見了,又不敢敲太輕,怕裡頭聽不見。
不一會兒,裡頭就傳來了腳步聲。
陳爺爺披著棉襖開了門,手裡端著盞煤油燈,他看見門口站著的小丫,愣了一下,彎下腰把煤油燈湊近了些:「顧小丫?你咋來了?」
「我嫂子發燒,燙得跟火爐子似的,人都叫不醒了。」
陳爺爺猶豫了一下。
他不是不想去,是這年頭半夜出診,對方家裡男人又不在家,他一個老鰥夫,傳出去不好聽。
他這把年紀倒不怕別人說他什麼,但麥穗是個年輕小媳婦兒,臉皮薄,萬一讓人嚼了舌根子,他這老臉往哪兒擱。
小丫不知道他在猶豫什麼,她只知道自己出來的時候嫂子額頭還是燙的,現在她已經離開了好一會兒,嫂子一個人在屋裡,燒得臉都紅了,連水都沒人倒。
她急得眼眶紅了,拽著陳爺爺的袖子不肯鬆手:「我嫂子燒得可厲害了,身上燙得不敢碰。」
陳爺爺回頭看了一眼屋裡。
陳小樹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起來了,光著腳站在門檻後頭,揉著眼睛打了個哈欠:「丫丫?」
小丫的話陳小樹聽見了,他看了看小丫,又看了看爺爺,伸手拽了拽爺爺的棉襖下擺:「爺爺你去吧,我跟小丫在外頭守著,要是有人亂說話,我明兒個上他家門口砸雪球,砸他家玻璃,砸完我就跑。」
陳爺爺站在門口,看著腳邊兩個小孩子。
孫子光著腳,嘴唇凍得發白,小丫棉襖上的扣子扣得亂七八糟,眼眶紅著,手裡攥著凍得梆硬的袖子邊。
他站了片刻,轉身回屋拿藥箱,嘴裡嘟囔了句:「你們倆小孩能證明啥。」
但他還是去了。
藥箱是舊的,皮面磨得發亮,裡頭的聽診器還是他年輕時候在鎮上衛生院用的,膠管上纏了好幾圈白膠布。
他跟著小丫走進麥穗那屋的時候,就看見麥穗燒得滿臉通紅,額頭上冷汗涔涔,被子被她蹬開了一半,露出來的手腕細得像根枯樹枝。
他當時就一個想法:這孩子兒也太瘦了,青野能裝下三個她。
陳爺爺把藥箱擱在炕沿上,拿出聽診器聽了一下,又翻了翻麥穗的眼皮,眉頭皺起來:「風寒入里化熱,這丫頭白天是不是出完汗又吹冷風了?」
小丫站在旁邊,把麥穗白天在集上跟孫大醬對峙,出了一身汗又吹了冷風的事說了一遍。
陳爺爺哼了一聲:「跟人吵架還能吵出一身汗來,這丫頭脾氣不小,你去灶房燒壺水,拿條毛巾,再找個搪瓷盆。」
小丫轉身就往外跑,跑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炕上的麥穗,才蹬蹬蹬跑進灶房。
陳爺爺給麥穗打了一針退燒針,針扎進去的時候麥穗皺了一下眉,嘴裡含含糊糊說了句什麼,陳老頭沒聽清。
陳爺爺收拾藥箱的時候,陳小樹悄悄拽了拽小丫的袖子,他看了一眼炕上燒得昏昏沉沉的麥穗,又看了一眼正在往針管里裝酒精棉球的爺爺,壓低聲音說:「丫丫,你去叫你媽過來守著,我爺爺一個人在這兒,萬一有人看見了瞎說,你嫂子嘴再厲害也說不清。」
小丫聽懂了,她放下毛巾,跑到西屋門口,輕輕推開門:「媽,媽你醒醒。」
劉桂芳本來就沒睡踏實,小丫出去的時候院門響了一聲,她隱約聽見了,但翻身又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了。
她起來披上棉襖跟著小丫過來,一看麥穗的樣子就急了。
「這丫頭!晚上問她非說沒事沒事,燒成這樣了還說沒事!」她往炕沿上一坐,握住麥穗的手,她忽然發現麥穗的手腕細得很,這孩子來顧家這些天,每天最早起,最晚睡,熬醬趕集,上山采菌子,一個人扛起整個家,卻瘦成了這樣。
劉桂芳眼眶一熱,把麥穗的手塞回被子裡,掖好被角,嘴上罵著:「這個丫頭……」手上卻比誰都輕。
陳爺爺給麥穗打了退燒針,又留了藥包,交代劉桂芳隔兩個時辰餵一次藥。
劉桂芳千恩萬謝,讓小丫送陳爺爺出門。
陳爺爺半夜從麥穗屋裡出來的時候,巷子口恰好有人影晃過去,
陳爺爺的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瞅了一眼,巷子裡空無一人,他嘆了口氣,也不知道在嘆什麼。
麥穗退燒醒來的時候,發現小丫趴在炕沿邊兒上睡著了,小手還攥著她的手指,她輕輕把小丫抱上炕蓋好被子。
第二天一大早,關於麥穗的流言就跟長了翅膀似的飛遍了全村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