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耍陰招
顧青野把自行車支在工商所門口,他扭頭看著麥穗:「不管碰上什麼事,別衝動,要是有麻煩,別自己上,給我打電報,或者去供銷社找張大姐借電話,縣局的號碼你知道。」
「我能有什麼麻煩?辦個商標而已。」麥穗把布包往肩上挎了挎。
「我是說萬一。」他的語氣還是那麼平淡,但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不管是誰,不管什麼來頭,不要自己扛,你有男人,讓他來找我。」
麥穗看了他一眼。
「知道了。」
麥穗的聲音比平時柔了一點,「你趕緊去上班,別遲到了,何志國又該念叨你。」
顧青野又看了她一眼,然後跨上車座,長腿一蹬,自行車拐上了去縣局的路。
騎出去幾米遠又回頭看了一眼,麥穗還站在工商所門口沖他揮了揮手,他才加快了速度,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工商所的辦事大廳不大,水泥地面掃得乾乾淨淨。
牆上新貼了一張《商標法宣傳畫》,紅字標題下面印著幾條簡明扼要的說明,這法今年三月才施行,工商所特意貼出來給群眾看的。
麥穗走到櫃檯前,一個戴藍布套袖的中年女人正低頭整理一摞文件。
「同志,我想查一下麥香醬坊的商標註冊情況。」麥穗把準備好的材料從布包里拿出來,放在櫃檯上。
中年女人抬頭看了她一眼,接過材料翻了翻,起身從身後的文件櫃裡翻出一個檔案袋。
她打開檔案袋,抽出一張表格,手指從密密麻麻的記錄上一行一行往下捋。
捋到中間的時候停住了。
「麥香醬坊?」她抬起頭看著麥穗,「你說的是麥香這個牌子?」
「對。」
中年女人把表格轉過來,讓麥穗看。
她的手指點在一行字上,那行字是藍黑墨水寫的,日期標註的是一個星期前。
申請人那一欄寫的不是麥穗的名字,是另一個名字。
「這個商標一個星期前就被人註冊了,不是你本人?」中年女人看著麥穗的表情,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同情,「註冊人叫陳德旺,這商標法剛施行沒幾個月,來註冊的人不多,他算是頭一批,你要是想申請自己的商標,得換一個名字。」
陳德旺。
老陳。
麥穗沉默了兩秒。
她沒想到老陳的動作會這麼快,直接搶注商標。
《商標法》三月才施行,他註冊的不是他自己的牌子,是她的。
這說明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在產品上跟她競爭,他在規則上挖坑,等著她往裡跳。
她的醬叫麥香。
在柳林村叫這個名字,在供銷社叫這個名字,紡織廠和機械廠的食堂里工人認的都是這個名字。
這個商標不是一個法律符號,是她花了無數個日夜,一鍋一鍋熬出來的口碑。
老陳用一沓材料就把這個名字寫成了他自己的。
麥穗深吸一口氣,把那張表格往櫃檯里推了回去。
她沒有發火,沒有拍桌子,只是把那口氣緩緩吐出來,然後抬頭看著中年女人,聲音穩得跟平時算帳時一樣:「陳德旺提交的商標使用證明,我能看一下嗎?」
中年女人猶豫了一下。
按照規定,已註冊的商標檔案可以公開查詢。
她翻了翻檔案袋,抽出一張紙,遞給麥穗:「這是證明材料的複印件,原件已經歸檔了,你可以看,但不能拿走。」
麥穗低頭看那張紙。
上面列著「麥香」商標的使用時間,使用範圍,產品照片的複印件。
照片上是幾罐醬,標籤上印著「麥香」兩個字,罐形跟她的醬坊用的幾乎一模一樣。
最底下蓋著陳記醬園的公章。
她的目光落在一個地方,停住了。
「同志,這上面寫的使用起始時間,是三個月前?」她抬起頭。
「對。」
麥穗把那張紙還給中年女人,然後從布包里拿出了另一摞紙。
那是她從供銷社,紡織廠,機械廠,磚瓦窯廠這幾家合作單位調來的供貨合同複印件,每一份上都蓋著公章,每一份上的日期都清清楚楚。
最早的供貨合同,日期是六個月前。
那個時候老陳連麥香兩個字怎麼寫都還不知道。
「這是我醬廠的供貨合同。」她把那摞紙整整齊齊地攤在櫃檯上,「麥香醬坊這個名字,六個月前我就開始在供銷社供貨了,這是我最早的合同,上面寫明了供貨方是麥香醬坊,日期和公章都有,他三個月前才開始使用這個商標,我比他早了整整三個月,誰先誰後,一目了然。」
中年女人接過那摞合同,一頁一頁翻過去。
她的眉頭從皺起到舒展,老花鏡摘下來擦了擦又戴上,看完最後一頁的時候,她把合同放下,表情變得嚴肅了。
「如果你能證明你在三個月前就已經在使用這個商標,那陳德旺的註冊就涉嫌惡意搶注。」
她把合同整理好,推到麥穗面前,「惡意搶注是可以撤銷的,但需要走商標爭議程序,你先準備這些材料……商標使用證據,包括你最早的供貨合同,產品標籤,發貨單,以及證人證言,你的合作單位如果願意出證明,證明你半年前就在用這個牌子,你自己的情況說明,寫清楚什麼時候開始用這個商標,用在哪些產品上,銷售渠道是什麼,材料交上來之後,所里會啟動爭議程序,調查屬實的話,撤銷他的註冊。」
麥穗把材料一樣一樣收進布包里。
沖中年女人點了點頭:「謝謝同志,材料我三天之內送過來。」
走出工商所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頭頂了。
鎮上的早市散了,攤販們推著板車陸續收攤,街面上灑落一地菜葉子。
麥穗站在工商所門口的台階上,眯著眼看了看天。
老陳這個人,是典型地商人。
他在這鎮子上做了十幾年生意,以前是憑手藝吃飯,現在手藝不如人了,就走偏門!
派臥底,卡原料,搶注商標。
現在又多了一手。
每一步都奔著她的命門來。
私下裡耍陰招,又覺得不夠用,想用一紙商標把她的醬廠掐死在半路上。
他可能以為自己打了一張穩贏的牌。
但他不知道,她手裡那張最早的合同,日期清清楚楚地寫在那裡,每一個公章都是他越不過去的鐵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