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昨天睡得好麼?
麥穗本想睡個懶覺的。
卻被硬生生地給親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往被窩裡縮了縮,身後那人跟著貼過來,胳膊從她腰後圈過去,下巴擱在她頸窩裡,呼吸撲在她耳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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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熱又沉。
「再睡會兒。」她聲音還帶著剛醒來的微啞。
「你睡你的。」
顧青野的聲音比她更啞,貼著她的後頸,「我不礙你。」
「你這叫不礙我?」
麥穗在被窩裡翻了個身,正面對著他。
天都還沒大亮,屋裡灰濛濛的,他側躺著看她。
胸膛和手臂的皮膚上還留著她昨晚的痕跡。
顧青野不說話,就是看著她,目光從她的眉梢一路劃到嘴角。
他喉結滾了一下,伸手替她把滑下來的被角往上拽了拽。
「昨晚睡得好麼?」
「你說呢。」
麥穗瞪了他一眼,但嘴角那個弧度藏不住。
昨晚後半夜下了雨,雨點打在窗外的棗樹葉子上,密一陣疏一陣的。
她以為搬進新房第一晚會不習慣,結果累得挨了枕頭就睡著了,睡得比哪天都沉。
醒來的時候身上清清爽爽的,衣服也換過了。
她後半夜迷迷糊糊地記得有人拿濕毛巾給她擦了背,她嫌涼還哼唧了一聲,那人就又去把毛巾投熱了重新擦。
「你幾點起的?」她看著他的眼睛笑。
「你睡著之後。」
「沒睡?」
「眯了一會兒。」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你占了大半個炕,我總得給你騰地方。」
麥穗抬腳就踹他,被他在被窩裡一把撈住了。
手掌扣在她膝彎里,粗糲的繭子擦過她腿側,那感覺讓她腳趾頭都蜷起來了。
兩個人就這麼在被窩裡僵持了幾秒,誰也捨不得先鬆開。
然後外頭忽然傳來一聲雞叫!
花姐大概是終於看不下去,雞窩裡那幫新來的蘆花雞天天好吃懶做不下蛋,一大清早就站在雞窩門口開始訓話,咕咕咕的嗓門嘹亮又憤怒,把滿院子的活物都叫醒了。
麥穗推了顧青野一把:「鬆手,我早上事多著呢。」
他不但沒松,反而把她那條腿往上一帶,整個人撐起來伏在她上面,低頭在她嘴唇上碰了一下。
不深也不淺,正好夠把昨晚的火氣重新點上。
等他鬆開她的時候,她已經喘得不像樣了,拿手背擋著眼睛,耳朵尖紅得快要滴血。
「起床。」他掀開被子下炕,背對著她去拿衣服。
褲腰松垮垮地掛在腰上,後背和腰側的肌肉在晨光里一覽無餘。
麥穗從指縫裡看了一眼,又把眼睛閉上了。
這人就是故意的。
嘴上說你睡你的,手上比誰都來得快,等把人撩起來了又說起床。
她早晚得跟他算這筆帳。
今天要去縣城送貨,就先放過他。
等晚上回來再收拾他也不遲。
這麼一想,她那點被撩撥起來又沒人負責的火氣才慢慢散了。
早飯是顧青野做的。
煮了小米粥,蒸了幾個昨晚剩的饅頭,又從醬缸里夾了一碟子新醃的醬黃瓜,切了個咸雞蛋。
顧青野坐在灶房的小桌前吃,她站在灶台邊上把果乾裝好。
兩個人隔著一米遠,空氣里全是小米粥的香味和糖漿熬到火候的焦甜味。
王翠娟和李明娥她們還沒來,新院子裡就他們兩個人。
顧青野吃完最後一口饅頭,站起來把碗洗了,然後從她身後走過去,順手把她掉下來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
「我去上班了。」
「嗯,路上慢點。」
「你也是,縣城送貨當心。」
「知道了。」
他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回頭看了她一眼。
晨光從門框外頭打進來,他半邊身子站在光里,半邊還藏在陰影里。
麥穗抬頭看他笑了笑,他朝她點了一下頭,沒說多餘的話,轉身出了院門。
收拾好後,麥穗把果乾拿著去了醬廠。
她蹲在醬缸邊上,拿手指頭蘸了一下缸沿滲出來的醬汁,放在舌尖上抿了抿。
鹹淡正好,豆香也夠厚。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醬漬,喊了一聲:「翠娟,上回那批菌菇醬的標籤再檢查一遍,縣城那邊對商標看得重,別貼歪了。」
「大嫂你放心!」
王翠娟探出半個身子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沓沒貼完的標籤,圍裙上沾著醬印子,「我都檢查三遍了!老吳幫我一塊兒查的,歪一張我賠你一缸醬!」
吳穹扛著一筐新洗好的菌菇從她身後經過,瓮聲瓮氣地接了句:「王姐,你上次說歪一張賠一缸,到現在一缸都沒賠過。」
「那是因為我沒歪過!幹活幹活,別廢話!」
李明娥蹲在晾曬架旁邊翻菌菇,頭也沒抬,不緊不慢地說了句:「大嫂你放心去,晾曬區我看著,下雨之前肯定全收進來。」
麥藜抱著一摞新標籤出來,麥蕎跟在她後頭,手裡拿著個本子,邊走邊記今天要發的貨。
鐵蛋不知道從哪兒竄出來,嘴裡叼著半塊餅子,含糊不清地喊:「大娘!我幫你數數醬缸!一,二,三……」
「別數了!」王翠娟一把拽住他後領子,「你上回數到一半跑去逗花姐,害你大爺多數了一遍,今兒個別添亂!」
鐵蛋掙扎著喊:「那我幫老吳叔搬筐!」
「搬啥搬,你給我上學去!」
她拍了拍手上的醬漬,朝正在往小四輪車斗上碼缸的劉師傅喊了一聲:「劉叔,靠里那排再墊一層稻草,路遠,顛碎了可不是鬧著玩的。」
劉師傅五十來歲,腰板挺直,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他應了一聲,從草棚底下拖出兩捆干稻草。
他是退伍兵出身,在廠里幹活手腳麻利,比年輕小伙子還靠譜。
醬罈子整整齊齊碼上了車斗,油布蓋了三層,繩子交叉綁了八道,麥穗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才拍了拍手上的灰。
「廠長,上車吧。」劉師傅已經坐進了駕駛室,從車窗探出頭來。
麥穗回屋拿了個軍用水壺灌滿水,又揣了倆餅子,上了副駕駛。
小四輪突突突地發動起來,車屁股冒出一股青煙,顛顛簸簸地開出了鎮子。
車子經過鎮口的時候,麥穗往樹底下瞟了一眼。
往常這時候,夏老闆的小醬坊該開門了,門口該擺出那幾口半死不活的大缸,缸沿上常年糊著一層灰,裡頭裝的醬顏色發烏,味兒也短。
但今天那扇門板閉得嚴嚴實實,連個人影都沒有。
麥穗收回目光,把臉轉向窗外。
鎮上到縣城有四十里地,前二十里是土路,後二十里是砂石路。
土路那段不好走,春天翻漿,夏天揚塵,秋天泥濘,冬天冰溜子,沒一個好時候。
好在現在路面乾爽,就是坑多。
劉師傅開得小心,每到坑窪處就慢下來,車子一顛一顛的。
麥穗掏出餅子掰了一半遞給劉師傅:「劉叔,你墊墊。」
劉師傅單手接過去咬了一口,含糊著說:「廠長,你歇會兒,到南崗那坡我叫你。」
麥穗沒歇,靠著車窗看外頭的地。
一望無際的苞米地,綠油油的,風一吹嘩啦啦響,再往前走是一片高粱地。
她心裡揣著一件事,這批貨是打進縣城的第一單。
之前鎮上那些散戶,都是她一家一家跑出來的,靠著醬好,價錢公道,把老陳那幫人的生意一點點搶了過來。
但鎮子才多大,人口就這些,光靠鎮上的買賣養不活一個廠。
縣城那邊不一樣,人口多,交通也便利,還有總供銷社,副食品公司,大大小小几十個雜貨鋪子,要是能站住腳……
「廠長。」劉師傅忽然喊了一聲,車速慢了下來。
麥穗坐直了往前看。
前面是個緩坡,坡兩邊長滿了楊樹,遠遠看見坡頂的路中間停著幾輛自行車,橫七豎八地攔在道上,旁邊站著三四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