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寒門難踏刺史途


  李慶安點頭,目送眾將依次退下。

  火光映照下,他們的背影一個個消失在府門之外,腳步沉重,步伐急促,各自奔向營區傳令調度。

  李長林走過唐舜身邊時停了一下,低聲說了句「等等」,便快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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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廣場上人漸散盡,只剩零星火把搖曳。

  唐舜仍站在原地,未曾移動半步。

  李慶安看著他,終於開口:「跟我來。」

  唐舜拱手,「是!」

  李慶安沒再說話,轉身朝主廳走去。

  唐舜跟上,腳步沉穩,踏過青石階,走入廳內。

  殿中燈燭未全點,只兩盞油燈擱在案角,光影昏黃。

  正中桌案上攤著一份軍情簡報,墨跡未乾。

  李慶安站在桌案前,背對著他,拿著那份簡報,許久未動。

  外頭風聲漸緊,吹得窗紙簌簌作響。

  唐舜雙手垂於身側,脊背挺直,等命令,也等話頭。

  李慶安終於開口,聲音低緩卻字字清晰,「你可知,我為何獨留你?」

  唐舜抬眼,目光迎上對方視線。

  「你看看吧。」李慶安將手中簡報遞給唐舜。

  唐舜雙手接過,打開一看,頓時瞳孔一縮。

  怎會如此!

  「兩個時辰前,殿下渡河。」

  李慶安指尖輕敲著桌案木沿,「剛登岸,十幾個朝臣便圍上前,跪地不起。」

  「他們攔住去路,求殿下收回成命——不許你任靈州刺史。」

  庭州往南沒多遠,就是波濤洶湧的大河。

  河東、河西兩鎮,也是因為大河而命名。

  過河之後,便是武關重鎮。

  過了武關,便是關中地帶。

  唐舜心頭一沉,面上卻不動聲色。

  李慶安一直盯著他,見其神色未亂,嘴角略動,似有一絲讚許。

  「他們說,朝廷察舉用人,自有規矩,不可憑殿下喜好而定。」

  「一個邊軍隊正,無門第、無薦書、無資歷,驟居要職,恐寒天下士人之心。」

  唐舜沉默。

  他知道這話聽著冠冕堂皇,實則刀鋒所指。

  武人驟然掌權,而且是文官視為禁臠的刺史大位。

  此舉若是開先河,無異於刨他們的根。

  「若不是殿下這些年在朝中周旋,替我擋了不少明槍暗箭。」

  李慶安轉過身,語氣沉了下來,「恐怕我李慶安早就是一具枯骨,埋在北境風沙里,連塊碑都不會有。」

  說罷,他目光如炬看著唐舜,似乎在告訴唐舜自己的決心:「所以,我不可能不聽殿下之令。」

  唐舜明白。

  這就是站隊。

  太子有北庭兵馬為後盾,在朝中說話才硬氣。

  而北庭有太子撐腰,若是太子上位,他們便是天子嫡系,會更加硬氣,氣勢如虹。

  三皇子一系想奪嫡,就得削掉這股勢。

  而削勢,先折羽翼。

  李慶安是大鵬,他們輕易動不了。

  他唐舜,不過是個無根無基的邊軍小卒,不輕不重,正好拿來開刀。

  「崔家動作很快。」

  李慶安沒有過多解釋,繼續道,「靈武一敗,崔元朗灰頭土臉回河東,崔家立刻派人入長安。」

  「長安也快,當即派出官員來北庭,要勸殿下收回任命。」

  「兩撥人在關外遇上了。」李慶安冷笑,「那幫文官就地跪諫,說是請命,實為逼宮。」

  唐舜眉心一跳。

  「你可知道,他們為何非要此時攔駕?」李慶安盯著他。

  唐舜思索片刻,脫口而出:「不想我任刺史。」

  話出口,他自己便覺不對。

  一個邊軍小人物,值得文官集團集體出面?

  值得三皇子一系親自推動?值得崔家千里奔走?

  他腦子飛轉,忽然明白,「他們是想拖住太子。」

  李慶安緩緩點頭,眼中掠過一絲銳光。

  此子,於朝局如此敏銳,當真是可造之材!

  「對,拖住他,不讓他回京主喪、不讓他主持大局。」

  「只要他在外多留一日,朝中就多一日混亂,三皇子就有機會攏權、結盟、換防、安插親信。」

  「等太子回去,局面已變。」

  唐舜心口發涼。

  原來他不是重點。

  他是棋子,是誘餌,是用來絆住太子腳步的一枚棄子。

  「敢問節帥,殿下如何回應?」唐舜低聲問。

  「回朝再議。」李慶安吐出四字,語氣沉重。

  唐舜呼吸一滯。

  這四個字,看似留有餘地,實則已是退讓。

  太子不可能為了一個無名小卒,與整個文官集團撕破臉。

  更不可能在國喪之際,大肆罷黜朝臣,落個「殘暴不仁」的罵名。

  他唐舜的任命,於無形間,已被擱置。

  甚至,可能就此作廢。

  皇帝死的真是時候!

  這種節骨眼上,太子為了穩定上位,或許只能做出取捨!

  風從窗縫鑽入,吹得燭火微微晃動,在牆上投下兩人的影子。

  李慶安看著唐舜,見他臉色漸沉,卻始終未語,未怒,未求,心中略感意外。

  此人出身寒微,驟得提拔,本該狂喜。

  如今眼看將成泡影,也該狂怒。

  可卻未有怨憤之言,竟能隱忍至此。

  「呵呵……」

  正當唐舜沉思之時,李慶安竟輕輕笑了。

  唐舜抬眼,面露不解。

  「唐舜,節度使何權?」

  唐舜略微思索,冷靜回應,「節帥統轄節鎮內一切軍政要務,可自行任免武將,州縣官吏亦有舉薦、奏請任免之權。」

  「不錯。」李慶安微微一笑,「你也不必太過擔心,朝廷若是要臉,自有轉圜餘地。」

  「若是朝臣非要讓崔元朗做靈州刺史,無非,本帥只聽皇帝,不聽朝廷,做個假藩鎮罷了。」

  藩鎮!

  形同割據,節度使自成節鎮皇帝!

  唐舜沒接話。

  這句話他沒法接。

  但他也清楚,如李慶安這等手握兵權的邊鎮重臣,哪怕站在懸崖邊上,也不會輕易低頭。

  唐舜心中苦澀。

  這就是小人物的悲哀。

  萬般腌臢事,事事不由人。

  他已被捲入朝爭,踩在刀尖之上。

  「話已說完。」李慶安轉過身,盯著唐舜,「你作如何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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