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武夫題詩索酬銀
唐舜當然不是為了銀子。
李書瑤本性不壞,只是從小聽的都是才子佳人、風花雪月,以為詩是清高的象徵,是身份的裝飾。
若是煌煌盛世,自無不可,或是身處南邊大楚,國勢鼎盛,亦無不可。
可她身處北庭,是節度使的女兒。
北庭沒有花前月下,只有凍死的百姓、燒焦的屋檐,殘破的旌旗。
賣詩,不是為了羞辱她,也不是真圖那一百兩銀子。
他是要讓她記住:他能夠作出流芳後世的詩,卻不屑以此謀生,在北庭,底下的百姓的死活,比那些才子佳人更重要。
定價一百兩,是要讓李書瑤清楚,它就值這個錢。
往後,若是再有詩會,李書瑤便會下意識去想——這首詩不如唐舜所作,不值一百兩。
或是有大才子橫空出世,她也會想,只值一百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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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顆無形之間種下的種子,只需要等待生根發芽。
一百兩不算多,也不算少。
夠她心疼,又不至於恨。
這一擊,只要能在她心裡留道縫,就夠了。
唐舜回到宅邸,馬廄里一聲輕響。
是玉霜在槽邊啃草。
唐舜上前撫摸著玉霜,又親自放好豆料,這才回到房中,坐在案前。
他提筆,再次寫下一首。
天剛亮,晨霧未散,街上行人寥寥。
他轉身離開,沿街往節度使府走。路上漸漸有了人聲。
幾個挑擔的販夫走過,低聲議論:
「聽說昨夜梅園詩會,李小姐作了奇詩,一句無意苦爭春,驚動四座。」
另一人嗤笑,「你他娘字都不認識,還驚動四座?」
唐舜腳步未停,嘴角微動。
想不到,昨夜詩會內容,竟傳得這般快!
連販夫走卒都已經知曉。
節度使府門前石階上下,竟站了幾十號人。
穿青衫的、戴方巾的、捧紙卷的,三五成群,議論紛紛。
有人手裡還抄著詩句,高聲念道:「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
念完拍腿叫絕:「妙啊!這才是真名士風骨!」
旁邊一人接話:「李鶯初小姐昨夜詩會所著,當場壓倒秦溫書,連韓春都無言以對!」
「方才有人出城去了,不出三日,靈州、鹿州必有迴響!李小姐此番成名,怕是要驚動長安文壇!」
唐舜聽著,嘴角微動,沒出聲。
他們爭著要見李鶯初,說要求教學問、討教詩法。
「李小姐昨夜所作《詠梅》,真是妙絕!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何等高潔!」
「煩請匯報,在下欲答問詩文之道!我特意帶了自作詩來求教!」
「快些排隊,聽說已有十餘人遞了名帖!」
「李小姐為何不見我等?偏偏讓那個楚國來的士子進去?」
這些人追捧的,有的是詩本身,但更多的,是奔著「才女」「節度使之女」幾個字。
守門兵卒攔也不是,放也不是,只能任他們在台階下擠著。
唐舜繞過人群,穿過前院,一路無人阻攔。
迴廊之中,三道身影赫然在目。
正是李鶯初、李書瑤、還有昨夜的南楚才子秦溫書。
而李鶯初二人則是面露窘迫。
秦溫書穿著昨日那件月白長衫,衣襟微皺,像是整夜未換。
他背對著唐舜,立在廊邊,不知在說些什麼。
唐舜輕咳一聲。
李鶯初二人聽到動靜,喜色立馬浮現。
尤其李書瑤,立馬三兩步跑到唐舜邊上,像是碰到救星:「你終於來了?」
唐舜點頭,「這是作甚?」
秦溫書猛地轉身,神情枯槁,一個箭步上前,抓著唐舜的胳膊。
「你……終於來了。」他就像溺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她們說……詠梅,是你寫的……」
他盯著唐舜,像是要看穿什麼。
「還有《墨梅》……也是你寫的?」
唐舜沒答,看向李鶯初二人。
李鶯初無奈出聲,「秦公子昨夜開始,便一直要與我討教學問,守在節度使府外一整夜。」
「我們實在沒有辦法,只能吐露實情。」
李書瑤也跟著點頭,「他本來不信,我把昨夜你寫的全部給他看了。」
唐舜皺起眉頭。
秦溫書喉嚨滾動,看著深深作揖,「秦溫書不知大人文采斐然,罪過罪過,還望大人海涵。」
唐舜走到長廊的側邊,坐在長椅上,動作從容。
事已至此,那就不必隱瞞。
昨夜詩會,秦溫書坦然認輸,唐舜對他倒是並沒有其他看法。
「我是武人,於詩詞一道並無涉獵。」
唐舜輕聲說著,「昨夜所作,不過是借人之口傳唱,算不得著作。」
這是實話。
秦溫書一陣無言。
這都算不上著作,那什麼才能算?
他正要開口,唐舜卻一抖手裡的宣紙,朝著李書瑤開口,「你要的詩,我已經寫完了。」
李書瑤眼睛亮起,一把奪過,細細品鑑起來。
映入眼帘的,是唐舜剛勁有力,充滿武人風采的筆鋒。
橫,如陣前橫戈,沉凝開闊。
豎,如長槍立地,剛直不折。
彎,如勁弓滿月,蓄力千鈞。
鉤,如吳鉤回鋒,冷銳逼人。
一筆一畫不帶半分文弱脂粉氣,全是武人刀槍里磨出來的剛硬力道。
再看詩文,只覺一股殺意撲面而來!
李書瑤忍不住低聲吟哦起來:
「誓掃匈奴不顧身,三百札甲喪胡塵。」
「可憐秀水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
初聞第一句,只覺唐舜大開大合,滿是沙場慷慨。
可第二句,卻是三百兵卒死於匈奴刀下。
秦溫書幾人嘆一句將士忠勇,也就過去了。
可最後兩句,卻像是一記重錘,狠狠敲在了他們心頭,讓他們喉嚨發緊,半晌回不過神。
那秀水河邊拋散荒野、無人收殮的累累白骨。
每一具,都是遠方閨中妻子夢裡,音容鮮活、正盼著歸家的丈夫。
兩百具札甲,背後就是兩百個家庭。
他們的父母失去兒子,妻子失去丈夫,兒女失去父親。
寥寥幾句,何其悲痛!
秦溫書張了張嘴,他生於大楚長於大楚,從來只聽聞女帝高起治下,大戟士橫推無敵,只聽得商貿繁盛,百姓安居。
文武分野,更是從未有文人,寫過沙場殘酷!
秦溫書嘴角囁嚅,「唐大人……此詩,依然可以流傳後世!」
唐舜之才,乃是他生平僅見!
短短一夜,竟有四首大作現世!
秦溫書有種跪下的衝動,他想要拜眼前武人為師!
只是,一片沉寂之中,唐舜笑了,露出市儈的嘴臉,「李小姐,詩我寫了,說好的,一百兩一首,趕緊結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