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靈州殘堞起驚聲


  秦溫書瞪大眼睛,看著眼前這一幕,半晌回不過神。

  想看更多精彩章節,請訪問st🎇o55.co🍑m

  他聽說過唐舜在溫池縣與崔元朗對賭之事,卻只當那是少年意氣,一場爭強鬥狠的鬧劇,箇中細節從沒往心裡去過。

  他也親眼見過唐舜的殺伐果斷,見過他領著八百人一頭扎進天山,在雪峰與刀叢之間殺了個進進出出。

  見過他冷著臉下令將匈奴部落男女老幼盡數屠盡。

  見過他面不改色地讓人把車輪放平,把那些吃人孩童的活路一寸寸壓成死路。

  他是知道的。

  這個人口口聲聲說自己不是來救人的,是來殺人的。

  這樣一個說詩詞無用、百般不信書生的赳赳武夫,這樣一個動輒拔刀、視人命如草芥的殺神。

  此刻竟被溫池縣的百姓簇擁著,像一尊活生生的菩薩。

  而更讓秦溫書震驚的是,這些人不是被驅使來的,不是被強押來的。

  他們眼裡的光,是裝不出來的。

  那種急切、歡喜、發自肺腑的感激,比他讀過的任何聖賢文章都來得真實。

  一個老漢擠到唐舜面前,臉上的皺紋笑得全擠在一起,眼角卻濕亮亮的:

  「使君,您終於回來了!如今的溫池縣,沒有一個餓死的人了!」

  「謝大人每日在縣城四處奔波,說是要替您守住那些政令,一刻都不敢懈怠。」

  「使君啊,您就是溫池百姓的天!」

  唐舜看著這老漢,又掃了一圈周圍那些黝黑而熱切的面孔,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暖意。

  這場景,他在秀水鎮見過一次,如今在溫池又見一次。

  可每一次,都像有什麼東西在胸口重重敲了一下。

  人群里有人高聲提議:「使君,不如入城歇歇腳!我家裡有吃的,雖然只是稀飯,可熱乎著!」

  話沒說完,旁邊便有人斥道:「胡鬧!使君什麼人物,吃你家的稀飯?」

  那提議之人是個年輕後生,聞言漲紅了臉,撓著後腦勺尷尬一笑:

  「也、也是……使君是做大事的,哪能吃這些……」

  「稀飯有什麼不能吃的?」

  唐舜忽然笑了,聲音清朗,像陽光破開雲層,「缺糧的時候,我也吃稀飯,只是今日不行。」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神色一正,「我馬上要去靈州任刺史。」

  「從今往後,你們不只是溫池縣的百姓,也是我靈州的百姓,若有冤屈,到州城來找我,我給你們做主。」

  「青天大老爺!」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嗓子,緊接著,成片成片的人跟著喊了起來,「青天大老爺!」

  「咱們的唐使君,要當靈州刺史啦!」

  「好!好!使君當了刺史,靈州有救了!」

  歡呼聲像潮水般在工地上炸開。

  有人蹦得老高,有人拍著同伴的肩膀又笑又叫,有人把鐵鍬高高舉起,像舉著一面旗。

  那歡喜如此滾燙,滾燙得近乎失真。

  秦溫書站在人群之外,看著那個被歡呼聲簇擁著的年輕人,忽然覺得後脊隱隱發麻。

  他不知哪一個才是真正的唐舜。

  是那個在赤谷夜色中一刀劈斷狼旗、下令「一個不留」的冷血將官?

  還是這個立在田埂上、笑著說「我也愛喝稀飯」的年輕使君。

  兩者之間的裂縫如此之大,大到他這個讀了二十年聖賢書的人,竟無法用任何一套道理去填平。

  天色漸晚,唐舜不得不走了。

  他朝眾人拱了拱手,一勒韁繩,白馬邁開步子。

  百姓們沒有追,只是站在原地,舉著手,目送他離開。

  有人喊著「使君保重」,有人喊「使君早些回來看看」,有人什麼也不說,只是默默地抹著眼睛。

  那些目光從身後湧來,像一條無聲的河流。

  秦溫書跟在唐舜身後,走了很遠,還能聽見風中傳來的斷斷續續的喊聲。

  他回頭看了一眼。

  夕陽把整個溫池縣染成一片金紅,那些百姓還聚在工地邊上,像一群守在家門口的親人。

  他慢慢收回目光,看著前方那個筆挺的背影,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原來讀書萬卷,真的不如親眼來看這一回。

  翌日一早,三人繼續前行。

  越往靈州腹地走,天地越顯空曠,路旁的枯草稀稀拉拉,馬蹄碾過龜裂的黃泥地,發出令人牙酸的沙沙聲。

  官道年久失修,坑坑窪窪,有些地方已經看不出路的模樣,只剩一道模糊的痕跡,像大地上一道結了痂的舊傷。

  唐舜已經做好了思想準備。

  靈州是下等州,又遭了兵災與旱情,不可能好到哪裡去。

  他甚至在腦子裡勾畫過最壞的情形。

  屋舍傾頹,百姓困頓,糧價奇高,百業凋零。

  可當他真正站在靈州城前時,才發現自己還是低估了這場劫難。

  城牆大片垮塌,有的地方只剩下半截斷壁孤零零地立在原地,像一排被砍斷的牙齒。

  放眼望去,城內的屋舍幾乎被燒了個精光。

  焦黑的樑柱東倒西歪地支棱著,像是有人從天上潑下過一場大火。

  幾堵殘牆後面,條件好的人家勉強搭了個窩棚,用燒剩下的破布和草蓆遮著頂。

  條件差些的,乾脆在地上挖了個淺淺的土坑,人就蜷在裡面,勉強過夜。

  寒風中,幾個面黃肌瘦的百姓在廢墟里翻找著什麼,動作遲緩得像是隨時會倒下去。

  秦溫書整個人僵在馬上,嘴巴張了又張,好半天才從嗓子裡擠出一句:

  「這……這……這竟是靈州城?」

  他環顧四周,滿臉不可置信,「怕是連鄉野村落都不如!這哪裡是一座州城?這分明是一片墳場……」

  程峰也難得地沒有罵粗口。

  唐舜眉頭緊緊擰在一起。

  他胯下的玉霜不安地打了個響鼻,蹄子在地上刨了兩下。

  風從廢墟間穿過,嗚嗚咽咽,捲起幾片燒得半焦的破布,像招魂幡一樣在風裡飄蕩。

  唐舜正自沉思,思量著到了州衙之後該如何著手。

  就在這時,一陣悽厲的尖叫忽然從廢墟深處傳了出來。

  三人同時抬頭,目光齊刷刷轉向聲音來處。

  那尖叫聲只響了一瞬,便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死死捂住了嘴。

  接著是幾聲悶響,像有什麼重物拖在地上,又像有人在廢墟間跌跌撞撞地奔逃。

  玉霜耳朵一豎,鼻息驟然變重。

  程峰的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低聲道:「使君,我去看看。」

  唐舜沒有應聲,只輕輕一夾馬腹,白馬便朝那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