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萬骨填壕蟻附城
「蟻附!」
黑壓壓的人海涌到近前,城頭上,右都老卒們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沖在最前面的,不是鐵甲控弦的王庭精騎。
是一群被從各營里驅趕出來的部族兵。
老的、少的、正當壯年的,擠作一團,身上裹著破爛的皮袍,頭上連頂像樣的皮盔都沒有。
手裡是削尖的木矛、骨簇的短箭、卷了刃的銅刀,肩上扛著土袋,幾個人一組,抬著綁紮粗糙的雲梯。
「老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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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臉上帶疤的右都老卒,啐了口唾沫,熟練地把一支弩矢扣上弦。
「小部填壕。」
旁邊的老卒接話,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麼。
「前些年在邊牆下,蠻子也是這麼幹的。」
「先拿那些小部、降部的命,把咱們的壕填平、箭耗光,再讓他們的本部精騎上。」
那疤臉老卒扭頭,朝身後幾個臉色發白的團練後生吼了一嗓子。
「城上的新丁都看好了。」
「別可憐他們,也別愣著,這些也是匈奴人,是喝狼奶長大的!」
「今日叫他們爬上來,明日他們屠的,就是你全家。」
石撼山立在唐舜身側,瞥了一眼那片蟻群,見怪不怪。
「大人,前面這些,是右賢王麾下依附的小部,幾百頂氈帳、千把個男丁的小部族。」
「後面那些披甲列陣的,才是右賢王、渾邪王、休屠王的本部。」
他抬手往人群身後一指。
兩三百步外,一排排王庭精騎勒馬列陣,鐵甲、彎刀、角弓,馬頭齊整,對著前方。
「草原的規矩,向來弱肉強食。」
石撼山冷道:
「大的部族吃肉,小的部族,連湯都喝不上。」
「依附了主子,要交牛羊、要出兵,要為一片草場、一群牲口,替大人們打頭陣、滾刀山。」
「全族的男丁,都在這兒了。」
「攻下了,他們能撿點主子吃剩的骨頭,分一片草場。」
「攻不下來。」
他嘿了一聲,指向一個位置。
唐舜順著他的手望去。
王庭督戰的騎陣前,幾個掉頭往回跑的小部兵,剛跑出幾步,身後的本部長箭便到了,連人帶土袋,射翻在地。
一個腿上中箭、跪在壕外哭喊求饒的小部兵,被催馬上前的本部百長,二話不說,一刀劈翻。
刀起,頭落。
那百長連看都沒多看一眼,撥馬便回,仿佛砍的不是同族,是一頭擋路的羊。
「瞧見了吧。」
石撼山收回手。
「攻不下來,退也是死,跪也是死,全族留在營里的老幼,還得跟著遭殃。」
「所以他們只能往前沖,衝過我們的箭,衝過我們的牆。」
「這幫狼崽子,對別人狠,對自己人,更狠。」
眼前這一幕,讓唐舜的眸色沉了下去。
他沒有像面對那些被拋進城的鄉親時那樣的悲憤。
眼前這些,是匈奴的部族兵,是來攻城、來殺人、來踏平靈州的。
可憐他們,就是對靈州百姓的殘忍。
「諸位。」
唐舜的聲音順著城牆,傳了開去。
「都看見了。」
「對自己同族的部眾,他們都能拿人命去填壕,連眼都不眨一下。」
「城破之日,他們會怎麼對咱們靈州的百姓,怎麼對你們的爹娘妻兒,不用本官說。」
「這一仗,沒有半分退路。」
他橫刀前指。
「弓弩手,放近了。」
「來攻城的,都是敵人。」
「射。」
那小部人群,在身後彎刀的驅趕下,嚎叫著衝過了曠野。
壕溝前五十步,城上沒動。
三十步,城上沒動。
直到最前面的人,一腳踏上壕沿,把土袋高高舉起——
「放!」
轟——
弩台、垛口之後,成百上千張強弩、角弓同時鬆開。
床弩那粗如短矛的巨矢,犁著人群飛過,一箭能貫穿三四個。
沖在最前的那排小部兵,像被割倒的草,齊齊撲倒。
可後面的人,連停都不敢停。
他們紅著眼,踩著前面族人還在抽搐的屍首,把土袋往壕里砸,一邊往前拱。
城上的右都老卒,一個個穩得像釘在垛口上的樁。
他們不慌不忙,放弩、搭箭、再放弩,動作整齊得像在操演。
每一矢下去,必有一人栽倒。
「看見了嗎?這就是填壕的。」
疤臉老卒一邊放箭,一邊給身邊的新丁念叨。
「別抬頭,別多想,照著人堆里射,省箭。」
一輪、兩輪、三輪。
壕溝前的屍體,一層層疊高,土袋混著血肉,被生生往壕里填。
那些平日餓了一冬、瘦得脫了形的小部兵,到死,都沒填上這道壕。
直到壕溝里,屍首和土袋,堆出了幾道齊腰的坡坎。
「雲梯!」
「架梯了!」
幾架粗糙的雲梯,搭上了五丈高的包磚城牆。
被徹底逼到絕路的小部兵,嚎叫著往上爬。
他們也是草原上長大的漢子,求生的狠勁一旦被死亡逼出來,爬起城來,竟也悍不畏死。
「砸!」
梁恩義在城牆上暴喝。
早就備好的滾木、礌石,順著垛口掀翻下去,沿著梯子一路碾過,骨斷筋折之聲連成一片,爬梯的人成片栽落。
一桶桶火油潑下,緊跟著一支火把。
轟的一聲,幾架雲梯連同梯上的人,成了一根根通天的火柱。
滾湯、金汁,兜頭澆下。
馬面、弩台之上,守軍交叉放箭,把衝到牆根的人,一片片撂倒。
可蟻附的人,實在太多。
終於有幾架梯子,繞開了火油,搭上了死角。
三四個兇悍的小部兵,嚎叫著翻上了垛口。
當先一個,一頭一臉的血,剛翻上城牆,手裡的骨刀便劈翻了一個愣神的年輕團練。
那團練連哼都沒哼一聲,捂著喉嚨倒了下去。
城上的新丁,頭一回看見身邊的同袍死在眼前,一個個眼睛通紅。
鐺——
一柄雙手陌刀橫空斬來,連人帶刀,將那滿身是血的小部兵,從胸口劈成兩截,摔下城去。
是程峰。
他一領札甲,立在垛口前,身後一百名同樣手持陌刀的牙兵,刀山一般,釘死在城牆最險的幾段。
「死人不會說話,都看清楚!」
程峰一腳踹開那犧牲團練的屍首,吼聲如雷。
「他爬上來,你死,他下去,你活!」
「捅!」
剩下的小部兵剛翻上垛口,便被一堵刀牆,生生劈了下去。
新丁們如夢初醒,紅著眼,嘶吼著把朴刀、長槊,捅向垛口外那一張張爬上來的臉。
韓鐵柱守在另一段,一根長槊從垛口捅下去,把一個爬城的小部兵,釘死在梯上。
羅老實帶著幾個老卒,專管掀梯,一槓子下去,連人帶梯掀翻在牆根。
城上,也並非沒有死傷。
後方王庭弓手的冷箭,貼著垛口往城裡鑽,時不時有弩手悶哼一聲,翻倒在城磚上。
一個礌石手被流矢射中面門,連人帶石栽下城頭。
成片的民壯,背著傷藥、抬著門板,在箭雨里穿行,把傷兵往下拖。
血,順著包磚的磚縫,一道道往下淌。
可沒有一個人,再去看壕外那些跪著的、逃著的小部兵一眼。
王庭的督戰騎,會替他們「收尾」。
戰鬥,從清晨,一直絞到日頭偏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