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寒墳枯土縛嬌娥


  節度府的高牆,在庭州城裡是頭一份。

  朱門銅環,石獅子鎮門,當年李慶安在時,往來的都是北庭的高官顯宦,尋常兵卒連大門都挨不著。

  今日,這座曾經威嚴無比的府邸,門口卻還立著十幾個持刀的兵卒,一個個面色慌張,探頭探腦地往街上來路看。

  唐舜一騎當先,踏著長街而來。

  他一身輕甲,手提陌刀,身後五百重騎,鐵流滾滾,馬蹄聲震得整條北街都在發顫。

  府門前那十幾個兵卒,起初還想仗著門高牆厚,擋上一擋。

  可當他們看清來的是誰,看清那五百黑甲鐵騎,看清唐舜手裡那柄還在滴血的陌刀——

  亡魂皆冒。

  「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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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那十幾個兵卒,「哐當」一聲丟下兵器,掉頭就往府里竄。

  跑得快的,鑽進了府里的夾道。

  跑得慢的,被追上來的牙兵一刀一個,劈翻在門檻上,血濺了那對石獅子一爪子。

  唐舜連看都沒看那些屍體一眼,撥馬進了節度府。

  一進府門,他心就往下一沉。

  院子裡,青磚地上,到處都是暗紅的血跡,有的已經干成了黑褐色,有的還新鮮著,順著台階一路淌到正堂門口。

  唐舜在節度府出入過多少回,府里的老人,他大半都認得。

  可此刻,他眼光所及,廊下站著的、屋裡縮著的,儘是些生面孔。

  那些從前常見的、給他上過茶的老僕役,那些見過他和李慶安議事的丫鬟婆子,一個都不見了。

  全換了。

  這座他進出過無數回的府邸,如今處處透著一股陌生的血腥氣。

  唐舜翻身下馬,陌刀拄地,聲音冷得像冰。

  「一間一間搜。」

  「見著人,就給我帶過來。」

  牙兵們轟然應諾,散開了,挨房挨屋地搜。

  唐舜自己提著刀,穿過前院,進了後宅。

  他一腳踹開一間房門,屋裡縮著個小丫鬟,嚇得「啊」地一聲蹲在地上。

  唐舜一把揪住她的衣領,把人提了起來,猩紅著眼睛問:

  「鶯初呢?書瑤呢?」

  那小丫鬟哪裡見過這等陣勢,抖得像個篩糠,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唐舜眉頭一皺,不再理會,又踹開下一間。

  又是個躲在柜子後頭的老僕,唐舜把人拽出來,刀架在脖子上,再問一遍。

  「李節帥的兩個女兒,在哪?」

  那老僕嚇得屎尿齊流,只是一個勁地搖頭,嘴裡翻來覆去就是「不知道」。

  一間,兩間,三間。

  他踹開書房的門,案上還攤著半卷沒批完的公文,硯台里的墨早幹了。

  一個帳房先生模樣的人,抱著頭縮在案幾底下,抖成一團。

  唐舜一把把他拖出來,刀架在脖子上,問了同樣的話。

  那帳房先生嚇得話都說不連貫,只反覆念叨著「不關我的事」。

  他從後宅搜到花園,從花園搜到花廳,見著人就問。

  可問來問去,沒有一個人說得清李鶯初和李書瑤的下落。

  唐舜一顆心,漸漸沉到了谷底。

  「把節度府剩下的人,都給我帶過來!」

  牙兵們四散而去,不一會兒,從各個角落裡,拖拖拽拽,押過來十幾個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個個面色慘白,癱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

  唐舜站在堂上,居高臨下,目光從那十幾張惶恐的臉上一一掃過。

  他知道,這些人大多是被裹挾的,不是主謀。

  可他此刻沒有耐心一個個審。

  他只要一個答案。

  他只問了一遍,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刀子,扎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李節帥的兩個女兒,在哪?」

  堂上一片死寂,只有那十幾個人粗重的喘息聲。

  過了好一會兒,縮在最末的一個老僕,才抖著膽子,小聲回了一句。

  「回……回留後……兩位小姐……她們……她們被鎖在城南……城南節帥的墳前……」

  唐舜眼神一凝。

  他驟然攥緊了刀,指節發白,咬著牙問:「你說什麼?」

  那老僕嚇得趴在地上,連連磕頭:「是周……周大人的意思,說……說讓兩位小姐,給節帥守陵……」

  唐舜轉過身,大步往外走,只留下兩個字,「帶路。」

  一隊人馬,跟著那老僕,出了節度府,直奔城南。

  一路上,還零散著幾個把守的兵卒,見唐舜的黑甲鐵騎涌過來,連抵抗的念頭都沒有,丟下兵器就跪。

  唐舜看都不看他們。

  新墳就在眼前。

  一座新壘的黃土墳,墳前立著一塊石碑,碑上刻著李慶安的名諱。

  而在那座新墳之前,在兩座小小的白幡底下。

  兩道熟悉的身影,被粗粗的麻繩反綁著,髮絲凌亂,衣裙上沾滿了泥土,一左一右,跪在李慶安的墳前。

  她們跪得筆直,卻已經沒什麼力氣,肩膀微微聳動,不知是在哭,還是已經昏了過去。

  風一吹,墳頭的紙灰打著旋兒飛起來,落在她們散亂的髮絲上。

  兩個如花似玉的姑娘,李節帥生前捧在掌心裡的千金,如今被人綁在父親的墳前,風吹日曬,不知跪了多久。

  唐舜想起李慶安臨終前,拉著他的手,把這兩個女兒託付給他的模樣。

  李慶安連眼睛都快睜不開了,還反覆念叨著,拜託了,拜託了。

  唐舜在馬上,遠遠地看到那兩道身影。

  他勒住了馬。

  身後牙兵,也跟著勒住了馬。

  整條城南的曠野,瞬間靜了下來,只有風吹過白幡的獵獵聲。

  唐舜望著墳前那兩個被綁著的、弱不禁風的姑娘,望著她們凌亂的髮絲,望著她們跪在老帥之墳前的模樣。

  萬千怒火,千言萬語,到最後,只凝成了一個字。

  「殺。」

  一個字,從他牙縫裡擠出來,帶著血腥味。

  一聲暴喝,手下牙兵鐵流般沖了上去,墳前那幾個零散把守的叛軍,連哼都沒哼出幾聲,便被亂刀砍翻在地。

  血,濺在那座新墳的黃土上,濺在兩座白幡上。

  唐舜翻身下馬,提著刀,一步一步,朝著墳前那兩個被綁著的身影走去。

  兩個姑娘,早已被這一路的殺聲嚇得失了魂,直挺挺跪在那裡,像兩尊木雕。

  直到那沉重的腳步聲,一步步近了。

  她們才僵硬地、慢慢地,轉過頭來。

  逆著光,她們看到一個男人。

  一身染血的輕甲,手裡提著一柄還在滴血的陌刀,高高的個頭,寬寬的肩膀,一步一步,朝她們走來。

  這個身影,她們太熟悉了。

  父親生前,無數次在她們面前提起這個名字,提起這個從邊軍里一刀一槍殺出來的男人。

  在這幾個擔驚受怕的日夜裡,在被綁在這座冰冷的墳前、叫天天不應的時刻,她們也是靠著腦海里那個模糊的身影,撐到了今天。

  此刻,那個只存在於父親口中、存在於腦海深處的身影,終於從那個模糊的地方,走了出來,與現實重疊。

  李鶯初嘴唇哆嗦著,眼淚先於理智,涌了出來。

  緊接著,是李書瑤。

  兩個姑娘,被麻繩綁著,跪在父親的新墳前,望著那個一步步走來的男人,一時間,淚如雨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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