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府前立棒定七殺
這一句問出口,唐舜心裡,其實已經翻過好幾道彎。
孫守己是有備而來的。
賣身契、官府備案、一幫士紳跟在後頭壯聲勢。
樁樁件件,都擺在明面上。
大乾的律法裡,確有奴籍一說。
奴是主家的私產,主家要打要賣,官府也管不著。
真要是扣著人不放,反倒成了唐舜理虧。
可那又如何?
誰見過裁判員,自己給自己罰球的?
唐舜壓根沒打算順著他們的路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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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覺得索然無味。
這幫士紳,翻了天去,也就這麼幾手。
拿捏百姓,逼人就範,再拉上幾個人站台。
一招鮮,吃遍天。
唐舜在靈州就處理過類似的事。
處理起來,沒什麼新鮮的。
可要是不處理,這幫人又要一天到晚蹦躂。
這些心思,唐舜只在自己肚子裡過了一遍。
落在孫守己耳中,那半句話,卻如同一道霹靂。
孫守己腦子裡「嗡「的一聲。
甲冑!
這一茬,忘了個乾淨!
這副甲,是當年從軍中帶回來的。
那時候袍澤念著老兄弟不容易,留了這副甲,權當防身。
這些年,一直壓在箱底,不曾拿出來。
今日為了給這位新節帥一個下馬威,特意翻了出來,穿在身上。
威風是威風了。
可把大乾的禁令,忘到了腦後。
大乾的律法,持刀無罪,持槍無罪,弓箭也無罪。
邊地民風彪悍,家家有刀,戶戶有弓,官府從不干涉。
可弩、甲、胄這三樣,卻是鐵令。
弩能及遠,甲冑能擋刀槍。
縣城衙兵通常不著甲,若是有民間遊俠帶著十幾副鎧甲和強弩,甚至都可以攻下縣城。
所以這三樣,民間但有私藏,便是重罪。
孫守己站在階下,臉上那點得意,一點點褪了下去。
遲疑了半晌,孫守己倒也乾脆。
兩手一解,把身上那副甲,脫了下來。
甲片相撞,「嘩啦「一聲。
裡頭只剩一件月白中衣,風一吹,顯得單薄。
孫守己抱著那副甲,拱手道:
「節帥有所不知。」
「這副甲,是李節帥當年送我的。」
「之前穿著,從未有事。」
「今日倒是節帥提醒了我。」
「以後,不穿就是了。」
說罷,孫守己把甲遞給身後的家丁。
那家丁伸手來接。
唐舜卻不打算就此作罷:
「孫家主。」
「若有人把一個人的頭砍了。」
「還能不能裝回去?」
「那人,還活不活得過來?」
孫守己的手,僵在半空。
唐舜抬手一指:
「把甲收了。」
話未落地,階下幾名兵卒,已經跨了出去。
這些兵,是靈州帶出來的牙兵,一日三操,白米飯管飽,餉銀足額。
一個個膀大腰圓,腳下生風。
孫家那幾個家丁,平日養在宅院裡,哪裡見過這陣仗。
兵卒一衝,幾乎沒費什麼力氣,那副甲就到了手裡。
那家丁被撞得踉蹌兩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臉都白了。
孫守己臉色,也變了。
孫守己盯著唐舜,聲音沉了下來:
「節帥這是要窮追不放了?」
唐舜沒答話。
這時,府門裡一陣腳步聲響。
程峰扛著一根大棒,從裡頭出來。
那棒子,足有大腿粗,一丈來長。
棒身上,青、黃、紅、黑、白五色,一道一道,塗得勻勻的,顏色鮮得晃眼。
程峰把棒子往地上一戳,「咚「的一聲,青石板都震了一下。
唐舜道:
「插在一邊。」
程峰應了一聲,把五色棒插在府門階旁,斜斜一支,就那麼立著。
日頭照下來,五色斑斕,看著格外刺眼。
四圍百姓,都伸長了脖子瞅那根棒子。
不知道這位新節帥,要拿這根棒子做什麼。
唐舜這才轉過身,不再看孫守己。
唐舜的目光,掃過階下那一片錦袍玉帶。
唐舜的一字一字落在每個人耳朵里:
「諸位都是庭州城裡有頭有臉的人物。」
「想必都聽說過我唐舜。」
「我唐舜,邊軍棄子出身。」
「沒讀過幾本書,也不懂那些大道理。」
「我奉行的東西,很簡單。」
唐舜略一停,抬手,指向那根五色棒:
「今日,我在節度府門口,立一根五色棒。」
「劃一條線。」
「誰過線,誰死。」
階下,鴉雀無聲。
那一幫士紳,臉上的笑,全都掛不住了。
唐舜道:
「七條禁令。」
「條條寫在榜上,貼在府門,通告全城。」
「誰敢犯一條——」
「不論是誰,不論什麼門第。」
「一律,請出五色棒,杖殺。」
唐舜說這話時,臉上還帶著笑。
可那笑里,透著一股子殺氣。
四圍百姓,齊齊打了個寒噤。
唐舜抬起手,一條一條,報了下去:
「第一條,禁蓄私奴。」
「庭州境內,良家子女,不許賣身為奴。」
「各家原有奴籍,立即放歸本家,不得虐待。」
「自即刻死,只有大乾北庭邊民,沒有奴僕一說!」
「違者,杖殺。」
這一條出來,階下那幫士紳,臉色就變了。
有幾個,下意識地往自家隨從身上瞟了一眼。
唐舜不理,接著道:
「第二條,禁私藏甲冑弩機。」
「甲、胄、弩,三樣,皆是軍器。」
「民間但有私藏,限三日繳官。」
「違者,杖殺。」
孫守己站在階下,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敢出聲。
「第三條,禁囤積居奇。」
「糧米柴炭,不許閉倉不糶,不許合夥抬價。」
「市價,不得過官定之數。」
「違者,杖殺。」
「第四條,禁挾眾閉市。」
「鐵鋪、爐坊、匠作,不許糾眾關門,不許斷軍器修繕。」
「誤了軍需,杖殺。」
「第五條,禁苛虐佃民。」
「加租奪田,逼債掠人,占人子女者——」
「杖殺。」
「第六條,禁阻格號令。」
「州縣官吏,凡節度府文書到日,不許延宕,不許陽奉陰違。」
「敢把號令壓在案頭不辦的——」
「杖殺。」
說到這裡,唐舜的目光,落在羅代宗和薛元敏身上。
兩位刺史,臉上那點笑意,也沒了。
羅代宗的山羊鬍,抖了兩抖。
薛元敏那張紅潤的胖臉,白了一層。
「第七條,禁貪贓枉法。」
「庭州官民,不許任何人,任何形式,貪墨一文銅錢。」
「敢有貪贓枉法,中飽私囊者——」
「杖殺。」
這一條落地,階下死一般的靜。
羅代宗和薛元敏,對視了一眼,誰也沒說話。
唐舜收了口,環視一圈。
日頭正高,五色棒立在階旁,五色分明。
唐舜道:
「這七條,便是北庭的五色七殺令。」
「凡我北庭境內,軍民上下,一體遵行。」
「誰要試,儘管來試。」
唐舜說罷,轉過身,看向孫守己,臉上笑意和煦:
「孫家主。」
「這第一條,不知孫家主聽清沒有?」
「你府上,可有奴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