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在暗夜中前行
李恩走在暗處。
他記得白天的路。
從花園公寓到第12大道港口,五個街區。
每一處拐角、每一盞壞掉的路燈、每一堆堆在牆角的垃圾,都印在腦子裡。
他繞開了主路,穿過幾條小巷,腳下踩到碎玻璃,發出細碎的嘎吱聲。
停了一下,確認沒有驚動任何人,然後繼續走。
第12大道港口的輪廓出現在前方。
鐵柵欄的門已經關了,兩扇鐵門用鏈條鎖在一起,鎖頭有拳頭那麼大,在月光底下泛著冷光。
柵欄上面拉著鐵絲網,頂端的刺圈在夜風裡微微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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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恩沒有靠近正門。
白天來的時候他已經看好了。
港口西側有一片小樹林,地勢比港口高出兩三米,從那個方向翻圍牆進去,能避開正面的哨位。
他踩著鬆軟的泥土走進樹林,樹枝刮過衛衣的袖子,發出沙沙的聲音。
腳步放慢,腳掌先著地,再慢慢把重心壓下去。
小樹林裡很黑,頭頂的樹冠把月光擋在外面,地面上只有腐葉和斷枝。
他的右手一直垂在腰側,左手摸著身邊的樹幹往前探。
小腿碰到了什麼東西。
輕微的阻滯感,像有什麼細線貼著他的褲腿蹭了一下。
他立刻蹲下,右手按在膝蓋上,左手順著小腿往下摸。
鐵絲。
離地面大約三十厘米高,兩端系在兩棵樹幹上,漆成深褐色,在夜裡根本看不見。
黑幫在林子裡的警報裝置。
李恩的手指沿著鐵絲摸了一段,確認上面沒有系鈴鐺或者別的發聲裝置。
這根鐵絲的作用很簡單。
絆到的人會失去平衡,摔出去,發出聲響。
他抬起腿,跨過去,腳落在鐵絲的另外一邊,沒有聲音。
又走了十幾步,他發現了第二根鐵絲,同樣的高度,同樣的漆色。
他跨過去。
第三根、第四根。
第五根鐵絲出現的時候,已經能透過樹幹看到港口的燈光了。
小樹林的邊緣是一堵兩米高的磚牆,牆頭上插著碎玻璃,在燈光底下閃著星星點點的光。
李恩踩著牆根的一塊石頭,手指扣進磚縫,翻身上牆。
他避開那些碎玻璃,用手掌撐住沒有玻璃的水泥面,翻過去,跳下。
腳落在泥地上,膝蓋微曲,吸收了衝擊力,沒有發出聲響。
前方是一片貨櫃堆場。
藍色的、灰色的鐵皮箱子堆成兩三層高,中間的通道窄得只容一個人側身通過。
港口中央有一根高杆,頂上架著一盞大功率探照燈,白色的光柱緩緩旋轉,在地面上掃出一個又一個光圈。
燈光掃過來的時候,李恩貼住身邊的貨櫃,側臉貼著冰涼的鐵皮。
光柱從他頭頂掠過去,鐵皮上那道亮線移開,他重新睜開眼睛。
燈光掃過之後,他的視線恢復清晰。
六個人。
瞭望台上有一個,站在高杆下面的鐵架平台上,手裡夾著一根煙,菸頭的紅光在暗處一明一滅。
港口的水泥碼頭上坐著一個人,背靠一根系纜樁,頭歪著,像是睡著了。
他面前的膝蓋上橫著一把短管步槍。
剩下四個人分成兩隊,端著自動步槍在貨櫃之間的通道里巡邏,腳步不緊不慢,槍口的指向隨著視線轉動。
一隊從東往西走,距離李恩藏身的位置大約三十米。
另一隊從南往北走,在更遠的地方,大約五十米開外。
李恩把毛線帽從口袋裡掏出來,罩在頭上,往下拉到眉毛的位置。
三個洞,眼睛、鼻孔,在帽子的黑色面料上露出三塊皮膚的顏色。
他把兜帽也拉起來,罩在毛線帽外面,兩層布料把頭頂包得嚴嚴實實。
右手摸到後腰,M1911的握把從衛衣下擺下面露出來。
他握住槍柄,把槍抽出來,左手拇指按下保險,右手食指搭在扳機護圈外側。
槍口朝下。
他開始在貨櫃之間移動。
每一個動作都分成兩拍。
移動,停下來,聽。
移動的時候身體壓低,重心放在前腳掌,腳跟不著地。
停下來的時候耳朵對準聲音傳來的方向,分辨腳步聲的距離和方向。
第一隊巡邏的人從他左側的通道走過去,腳步聲從近到遠,從大到小,最後被風聲蓋住。
第二隊還在遠處,腳步聲剛從碼頭的方向傳過來。
李恩順著貨櫃之間的縫隙往前摸。
白天他看見科特爾消失的方向,是往港口深處走,那片堆著鐵皮長屋的區域。
他的目光越過十幾排貨櫃,看到入口拐角處有一排低矮的建築,鐵皮牆面,鐵皮屋頂,鉚釘把板材拼在一起,像好幾個大貨櫃焊接成的。
長屋的窗戶黑著,沒有燈光。
門口沒有守衛。
白天那兩個光頭說過,這事情我們會解決。
布萊特說:那孩子得在那邊工作很長時間才能回家。
如果科特爾今晚還在港口,最可能的地方就是那排長屋。
李恩爬到最靠近長屋的一排貨櫃頂上。
鐵皮頂面被踩得有些凹陷,積著一層薄薄的灰。
他趴在頂上,只露出半個腦袋。
第一隊巡邏的人距離他大約二十米,正背對著他往碼頭方向走。
第二隊更遠,在港口的另一側。
瞭望台上那個人正低頭點菸,打火機的火光照亮了他的下巴。
碼頭上坐著的那個人還在原來的位置,頭垂得更低了。
李恩把槍口對準長屋的方向,又放下。
現在還不是開槍的時候。
他在等。
等一個不可能出現的窗口。
巡邏的人互相遮擋視線,瞭望台上的人轉身,碼頭上的人打盹。
這些條件同時滿足的瞬間,也許只有兩三秒。
他放緩呼吸,心跳從每分鐘九十幾次降到了七十幾次。
肌肉的緊張感從肩膀卸到腰,從腰卸到膝蓋,最後全部壓在貨櫃頂的鐵皮上。
科特爾會在那排長屋裡嗎?
如果今晚不把他帶走,明天他還在嗎?
那兩個光頭說要解決,這是布萊特不敢說出來的話。
李恩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在幫派的地盤上,一個被當作籌碼的黑人男孩,他的價值有期限。
過了期限,人就不在了。
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