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嬌希酒吧


  車子停在一間舊酒吧門前。

  牆面上的紅磚被風雨啃掉了一層皮,露出底下發黑的水泥縫。

  招牌掛在門頭上方,鐵架生了鏽。

  字母「JOSIE』S BAR(嬌希酒吧)」里有三四個燈管不亮了。

  剩下那幾個在夜色里亮得發虛。

  門框的木料被無數隻手摸得發亮,把手上的銅色早就磨成了銀白。

  布洛克推開門走了進去。

  李恩跟在後面。

  進門的一瞬間,他的目光習慣性地掃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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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邊靠牆擺著一張撞球桌,三個男人正在打球,手臂上的紋身在頭頂那盞吊燈底下顯出深青色。

  右邊是一排卡座,深色的皮革面磨出了裂紋,坐墊上破了幾個口子,露出裡面發黃的填充物。

  零星幾個人坐著,面前的玻璃杯壁上凝著一層水珠,杯底的啤酒已經見了底。

  正對面是吧檯,木頭台面被擦得發亮,邊角的漆都磨沒了,露出底下木頭的本色。

  吧檯後面的酒架上一排排酒瓶碼得整整齊齊,瓶頸上的標籤有些已經卷了邊,有幾個瓶子裡只剩了個底。

  老闆娘站在吧檯後面,頭髮盤在腦後,銀色的髮絲從髮髻邊上翹出來幾根。

  她正把一隻玻璃杯倒扣在吧檯上,拿抹布把杯口的水漬擦掉,抬頭看見布洛克,手上的動作沒有停。

  「喲,布洛克。」她的聲音不大。

  「嬌希。」布洛克走到吧檯前,手肘撐著台面,整個人靠上去,「老樣子。」

  李恩走到布洛克旁邊坐下。

  吧檯椅的皮革坐墊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彈了一下又穩住了。

  嬌希的目光從布洛克身上移到李恩臉上,上上下下看了兩遍。

  視線收回的時候,嘴角微微點了一下,也不知道是滿意還是無所謂。

  「這位就是你的新搭檔?」她問布洛克。

  布洛克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嬌希把抹布丟進水槽里,轉過身從酒架上取下一瓶威士忌,瓶身上沒有標籤,酒液的顏色很深,在燈光下幾乎不透明。

  她往杯子裡倒了兩個指節的高度,推過來,動作乾淨利落,一滴沒灑。

  然後她看向李恩。

  「喝點什麼?」

  李恩還沒有開口,布洛克已經從吧檯椅上滑了下去,手在他肩膀上拍了兩下。

  「這位是老闆娘嬌希,想喝什麼都會調。」他的語氣像在介紹一個老朋友,「你先喝著,我去找人聊聊天。」

  布洛克鬆開手,朝撞球桌的方向走過去。

  李恩的視線跟著他的背影移了半秒,然後收回來,落在嬌希臉上。

  「可樂。」

  嬌希的手停在半空中,端著那杯威士忌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你來酒吧喝可樂?」

  「沒錢了。」李恩笑了一下,幅度不大,帶著點自嘲的意味。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撞球桌那邊。

  布洛克已經站在那三個紋身男中間了,右手插在褲兜里,左手在撞球桌的邊沿上敲了一下,像是在打招呼。

  三個人里那個綁著頭巾的往旁邊讓了一步,給布洛克騰出位置。

  李恩收回目光。

  「而且現在是上班時間。」

  嬌希把威士忌放到布洛克的位置上,轉過身從冰箱裡取出一瓶可樂,倒進玻璃杯里。

  氣泡從杯底往上竄,在液面上炸開,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她把杯子推到李恩面前,冰涼的杯壁在吧檯檯面上留下一圈水印。

  「你這性格和布洛克恐怕很難配合吧。」她的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已經發生的事,不是在問。

  李恩端起可樂喝了一口,氣泡在舌頭上炸了一下,甜味和碳酸的刺激同時湧上來。

  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壁上彈了一下。

  「布洛克是個不錯的傢伙。」

  嬌希笑了笑,嘴角的紋路從兩邊往中間收,笑得很淺,但不像客套。

  她沒有接話,拿起一塊干抹布開始在吧檯上來回擦,把那片水印抹掉,又擦了一下並不存在的水漬。

  撞球桌那邊,綁著頭巾的紋身男把球桿靠在撞球桌邊上,直起身,目光越過布洛克的肩膀,朝吧檯的方向看過來。

  他看了兩眼,視線在李恩側臉停了一下,然後轉回來面向布洛克。

  「嘿,那小子該不會就是蒙面男吧?」

  「白天跑到港口偵查,晚上就下手了。」

  他的手從撞球桌邊沿抬起來,握緊了靠在桌邊的那根球桿。

  桿身的木頭在他掌心裡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旁邊兩個人也放下了球桿,站直了身體,目光不善地朝吧檯看過來。

  李恩端著可樂的手沒有停,杯子送到嘴邊,又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沒有轉過去,眼睛盯著吧檯酒架上一瓶沒開過的威士忌,耳朵在聽。

  布洛克往前走了兩步,身體微微一側,擋住了那三個人投向吧檯的視線。

  「哈克,你是吸多了吧?」布洛克的聲音不高不低,和平時聊天的語氣一樣。

  「蒙面人半年前就開始行動了,那時候這小子還在警校,連門都出不來。」

  他頓了一下,右手從褲兜里抽出來,在撞球桌的綠色絨面上抹了一下。

  「而且白天去港口,是特克那小子給的情報。」

  哈克的臉色變了一下。

  先是眉頭往中間擠了一下,然後眉毛抬起來。

  他把球桿重新握好,杆尾戳在地上,兩手握著桿身,下巴擱在手背上。

  「特克?那小子故意把菜鳥往我們港口引,是想做什麼?」

  「嘿,做什麼還用說麼。」布洛克把手從撞球桌上收回來,插回褲兜,肩膀微微聳了一下。

  「把剛從警校畢業沒多久的警員引到你那邊,不就是想讓你們和我們起衝突?」

  他往哈克的方向又靠近了一步,兩個人的距離近到可以看清對方領口上的污漬。

  「不過我帶了這小子三個月,可不是那些愣頭青了。」

  布洛克的聲音壓低了,低到卡座那邊的人聽不見,但撞球桌旁邊那兩個人能聽見。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沒有離開哈克的臉,嘴角掛著一點說不上是笑還是別的什麼表情。

  「這次你們兩家都有損失。」

  「我就想知道事情會不會擴大。」

  他的手從褲兜里抽出來,在兩人之間的空氣里比了一下。

  「有什麼動作,可要和我們打聲招呼。」

  布洛克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但語氣里沒有商量的餘地。

  哈克沉默了幾秒。

  他的目光從布洛克的臉上移開,落在撞球桌上。

  彎下腰,把球桿架在手指上,瞄準,推出去。

  白球滾出去,撞上一顆花球,花球滾進底袋,袋口的皮革發出一聲悶響。

  哈克直起身,把手裡的球桿往旁邊一送,杆尾落在地上,靠在撞球桌邊沿。

  「那當然,我們合作了這麼久,懂規矩。」

  撞球桌邊的氣氛像被誰擰了一下開關,瞬間鬆了下來。

  另外兩個人重新拿起球桿,彎下腰,繼續打球。

  皮頭撞球的脆響一聲接一聲,在安靜了一瞬的酒吧里顯得格外清晰。

  李恩把最後一口可樂喝完,杯底剩下幾塊沒化完的冰塊,在玻璃杯里碰來碰去,發出細碎的叮噹聲。

  布洛克今天的態度不一樣了。

  今天帶他來喝酒,是為了告訴那些混在港口的人,他不是蒙面人。

  白天去港口是巴雷特給的情報,不是他自己要去的。

  布洛克在替他消除『誤會』。

  李恩想到這裡,把杯子放在吧檯上,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

  如果那天在港口直接動手救人,現在坐在撞球桌邊的那些人,看向他的眼神就不會只是『目光不善』那麼簡單了。

  這是地獄廚房警察的要領之一。

  對很多事情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看到了當沒看到,知道了當不知道。

  當然,其中的度該如何把控,還得繼續學習。

  他端起杯子,把杯底剩下那點化開的冰水也喝了。

  「嘿,嬌希~」

  聲音從門口傳過來,又亮又脆,尾音往上挑,帶著笑意。

  「來兩杯啤酒!」

  李恩微微側頭,視線從吧檯的鏡子反射里掃過去。

  兩個年輕人推門進來,走在前面那個身材微胖,金色頭髮,臉上帶著那種剛下班就衝進酒吧的人才有的鬆弛感。

  他身後的那個穿深色西裝,黑色短髮,鼻樑上架著一副墨鏡。

  右手握著一根盲人杖,杖尖在地面上輕輕地點,發出噠、噠、噠的聲音。

  兩人走到吧檯前,微胖的那個在李恩旁邊的位置坐下,屁股坐上去的時候吧檯椅又吱呀了一聲。

  盲人站在他旁邊,杖尖在椅子腿旁邊探了一下,確認位置,然後坐下來,動作很穩。

  「嘿,你好。」微胖的那個轉過身,右手從西裝內側口袋裡摸出一張名片,兩根手指夾著遞過來,「我叫弗吉。」

  他的手指往旁邊一指,指向身旁的盲人。

  「他叫馬特。」

  李恩接過名片,低頭掃了一眼。

  白底黑字,排版簡潔,事務所的名字印在最上面,底下是兩個人的名字和聯繫方式。

  他的目光在那一行小字上停了一秒。

  「你們好,弗吉,馬特。」他把名片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什麼都沒有,然後收進口袋,「我叫李恩。」

  「李恩警官。」弗吉的聲音裡帶著熱情,但不過分,「我們是蘭德曼扎克的律師。」

  李恩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蘭德曼扎克,紐約頂尖的律師事務所,專做高端客戶的業務,不是隨便哪個律師都能進去的地方。

  兩個看起來畢業沒多久的年輕人能在那家公司掛名,本事不會小。

  「哈哈哈。」弗吉笑出聲來,手在吧檯上拍了一下,像是被人撓了癢。

  「我們很快會離開蘭德曼扎克,創立自己的公司,到時候還請多多關照啊,李恩警官。」

  他頓了頓,身體往李恩的方向傾了傾。

  「我和布萊特是多年的鄰居哦。」

  「原來是布萊特的朋友。」

  李恩伸出手,弗吉握上來。

  手掌厚實,指節有力,不是那種常年坐辦公室的手。

  李恩收回手,目光從弗吉臉上移到盲人身上。

  馬特的墨鏡把眼睛遮得嚴嚴實實,鏡片後面的形狀看不清。

  他坐得很直,背不靠椅背,雙手擱在膝蓋上,盲人杖靠在腿邊,杖尖點著地面。

  「李恩警官還真是敬業。」馬特的鼻頭微微抽動了一下,像在嗅什麼氣味,嘴角往上牽了一下。

  「來到酒吧喝可樂,這在地獄廚房可不多見。」

  他伸出手,方向正對著李恩的右手。

  李恩心裡微微一動。

  盲人伸手的方向和對方手的位置之間,通常會有一兩寸的誤差,需要對方主動接上。

  但馬特的手伸過來的時候,掌心的朝向、手指的張開幅度、高度,全都正好在他的手應該待的位置。

  他握上去。

  馬特的手掌乾燥,指尖的溫度比常人的手低一點。

  掌內側有一排硬結。

  掌根和指根之間的那塊區域,皮膚又厚又硬,那是長期握拳打沙袋、纏繃帶訓練之後才會形成的繭。

  不是一層,是好幾層疊在一起,底下的新繭把舊繭頂起來,形成一個一個的小硬塊。

  「馬特律師的鼻子可真厲害。」

  李恩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臉上帶著禮貌的微笑,手上的力道沒有松也沒有緊。

  「現在做律師這麼卷,馬特律師有在打拳擊?」

  馬特收回手,動作不快不慢,手放回膝蓋上,背還是那麼直。

  「在地獄廚房做律師,得會點東西。」

  他的嘴角還掛著那個微笑,「不單要懂法律,還得能在被打的時候保護自己。」

  「畢竟這裡可是地獄廚房,發生什麼情況都有可能。」

  「如果有人打你。」李恩接了一句,「一定要報警,千萬不要想著逃避或者自己處理。」

  馬特的頭微微點了一下,墨鏡底下的下巴輪廓沒有變化。

  李恩的目光在馬特臉上多停留了一秒。

  那張臉在酒吧昏黃的燈光底下看不太清。

  他收回視線,手指在玻璃杯上彈了一下,發出一聲清響。

  馬特忽然開口,聲音不高,語氣平靜卻帶了點質問的感覺。

  「李恩警官,昨天晚上有沒有出去巡邏?」

  李恩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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