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赫德森太太的金幣


  李恩睡了五個小時,手機屏幕一整晚都沒有亮過。

  沒有任何人半夜三更把他從床上拽起來。

  布洛克一定幫了不少忙,把港口和倉庫的案子全攬過去了。

  他推開警局大門的時候,前台的布萊特正站在接警台後面,身上套著一件防彈衣。

  不是那種在倉庫里落了好幾年灰,領口縫線已經開線的老款。

  新的防彈衣用凱夫拉縴維編織的,還帶著出廠時的摺痕。

  戰術腰帶的尼龍扣上,掛著兩個備用彈匣包,槍套卡扣擦得發亮。

  李恩掃了一眼大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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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會兒只有十幾個人,每個人都穿著同樣的新防彈衣,戰術腰帶整齊劃一,腰間插著格洛克。

  以前那種抽菸打牌等下班的氣氛,被什麼給壓住了。

  煙還在冒,但端著咖啡的手也放在防彈衣胸口的位置,隨時能摸到備用彈匣。

  他走到布萊特身邊。

  「這是幹嘛,要發動戰爭嗎?」

  「今天一早局長就發了新裝備,讓我們所有人備戰。」

  布萊特的眼皮底下有一圈淺灰色的暗影,嘴角有點干。

  分局的人幾乎都沒休息,從昨晚港口出事到現在,沒人回過家。

  「布洛克說你去幫忙護送那些受害者了,他們有安全到總局嗎?」

  「嗯。」李恩點了點頭。

  原來布洛克用的是這個藉口。

  「這套裝備確實新,倉庫那些老傢伙呢?」

  「據說全都打包賣掉了。」

  布萊特拍了拍胸口的防彈衣,手掌落在凱夫拉縴維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悶響,露出一口白牙。

  「這才是能防彈的防彈衣嘛,以前倉庫那些東西連格洛克都能打穿。」

  李恩從布萊特身邊走過,穿過大廳,走到布洛克的辦公桌旁邊。

  布洛克正低頭翻著一沓資料,指間夾著的煙已經積了一截菸灰沒彈。

  抬起頭的時候,眼白上爬滿了紅血絲,眼皮浮腫。

  他隨手抓起桌上的咖啡一口灌下,喉嚨動了兩下,把杯子擱回桌面。

  「這些裝備可以啊,你是怎麼說服局長的?」

  「給了他五萬封口費,還有舊貨的三成收益。」布洛克的嘴角往上牽了下。

  「當然,還給他找了個好伴,渡過了美妙的夜晚,過程堪比大片,以後局長都不會礙事了。」

  布洛克對他挑了挑眉毛,從抽屜里摸出一根新煙叼在嘴裡。

  李恩確實有點震驚。

  在這些天的相處里,他認為布洛克只是個職場老油條。

  主打不擔責、不負責、貪小便宜,等著退休。

  沒想到能做到這個地步。

  「你那什麼眼神?」

  布洛克把打火機在桌上磕了下。

  「哼,那局長才來三年,是現任市長指派的,要不是有我幫忙,早就被沉哈德遜河了。」

  他沒往下說。

  以前的局長加洛,至少是真拼殺出來的,對手下都當兄弟,現在這位一天天只知道錢。

  要不是當年他不想擔那個責任,坐上局長位置的人輪不到任何一個空降兵。

  「新裝備能拿出來用嗎?」

  李恩的目光往武器倉庫的方向掃了一眼。

  倉庫的鐵門半開著,裡面幾排槍架上新刷了一層防鏽油,新槍的金屬氣味從門縫裡飄出來,暫時把大廳里的煙味壓下去了一截。

  當然,這也是因為現在大廳里只有十來個人。

  布洛克搖了搖頭:「裡面的槍都是登記過的,不適合你用。」

  「如果你要普通武器,可以去找巴雷特,那傢伙上次坑了你,正好拿來壓價。」

  「他那邊有步槍和栓動狙擊步槍?」

  「哈?」布洛克把嘴裡那根沒點著的煙,取下來擱在桌上,抬頭看著李恩。

  「你要這麼猛的火力?」

  他站起來,轉過身朝武器倉庫的方向看了幾秒。

  倉庫里剛進了十五把新的M16A2突擊步槍。

  狙擊步槍當然也有,雷明頓700。

  但這些槍全都有線膛留痕,用完之後彈頭一驗就能追回警局。

  特別是狙擊步槍,想拿出來使用,都得先用攝像頭拍一張照片留底。

  布洛克把手插進褲兜,在辦公桌旁邊來回走了兩步。

  然後湊到李恩耳邊,壓低聲音說。

  「你還有沒有錢?」

  「留了一些。」

  「如果你留的錢足夠,可以去和赫德森太太聊聊。」

  李恩偏過頭,和布洛克對視了一眼。

  布洛克的表情不像在開玩笑。

  「那成,這邊先交給你了,我有別的事要做。」

  「嗯,去吧。」布洛克重新坐下,手剛搭在那沓資料上,忽然又抬起頭。

  「西街謀殺案的兇手很厲害?」

  「不是一般人能對付的。」

  李恩揮了揮手,朝警局門口走去。

  布洛克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資料頁的邊角上來回摩挲了幾秒。

  然後從兜里掏出手機,翻出櫻桃的號碼撥了出去。

  「喂,西街謀殺案你別跟了。」

  「別吵!很可能是五年前那種案子,只是這次沒有奇怪的部門來接手。」

  「對,九成概率。」

  他掛斷電話,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腦子裡翻出來的那個畫面,他以為自己已經忘了。

  五年前,地獄廚房東側靠近第九大道的一條死胡同。

  目擊者是個睡在垃圾桶後面的流浪漢,在筆錄室里抖得握不住紙杯,反覆說看見了一個巨大的怪物把人給咬死了。

  那具屍體只找回來半截,從創口來看的確是被什麼東西一口咬斷的。

  但城市裡的小巷,大白天,哪有什麼東西能把成年人一口咬成兩截?

  後來就冒出一個沒有任何人聽說過的部門。

  兩個人穿著黑西裝,手裡的證件翻開只亮了半秒就合上了,把那案子連同所有物證全部接了過去。

  那個流浪漢也跟著消失了。

  這次西街謀殺案的兩個死者,死因是窒息,身上沒有任何物理勒痕。

  這種死法他在警局幹了三十年都沒見過第二次。

  從李恩最近在準備的東西來看,他要對付的人絕對不簡單。

  李恩是什麼人?

  能用格洛克單人團滅剃刀幫上百人,打完兩分鐘衣領都不皺一下的人。

  現在這想買栓動狙擊步槍和高爆手雷,足以證明敵人的強大。

  櫻桃也是個老警察了,在這條街上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什麼人渣都見過。

  但這次不一樣。

  布洛克不想老夥計就這麼死掉,才會打電話讓他放棄追查。

  至於李恩……

  既然他已經在針對性購買武器,就證明對目標的弱點有自己的判斷。

  交給他就好了。

  ……

  柯林頓花園,三樓。

  李恩沿著走廊走到盡頭,站在那扇從來沒進過的房門前。

  叩叩。

  「赫德森太太,我是李恩。」

  他在門外站了幾分鐘。

  走廊里沒有腳步聲,沒有咳嗽聲。

  然後房門往裡彈開,門框內側的鉸鏈發出一聲輕微的嘎吱。

  赫德森太太站在門後,手還搭在門把上,臉上掛著笑意。

  她上下打量了李恩兩眼。

  「現在你們應該很忙吧,有什麼事嗎?」

  李恩沒有拐彎抹角。

  「布洛克說可以找赫德森太太購買一些特殊的武器。」

  「哦,你先進來吧。」

  她把門完全打開,轉身朝客廳走。

  步子不大,腳掌踩在老舊木地板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咖啡還是牛奶?」

  「咖啡加牛奶。」

  李恩踏進房間,隨手把門關上。

  客廳的裝潢很普通,布沙發套已經洗得有些發白,扶手上搭著一塊針織毛毯。

  茶几是深棕色的老木頭,桌面上擱著一本翻到中間的《紐約客》雜誌。

  牆角擺著一台老式留聲機,銅質的喇叭擦得發亮。

  所有家具都有年代感,但所有東西都很乾淨,生活氣息濃厚,不像一個獨居老人的房間。

  他在沙發上坐下來。

  赫德森太太在廚房料理台前,背對著他倒咖啡。

  她往杯子裡倒進一半咖啡,再打開冰箱取出牛奶加到杯口。

  李恩看著她的後背,肩膀平直,脊椎骨從脖頸到腰線,是一條沒有中斷的垂直線。

  腰部的肌肉,沒有普通老人那種松垮下垂的弧度。

  而且她站在那裡,兩隻腳的位置不對。

  赫德森太太的重心只放在左腳上,右腳微微往後挪了半隻鞋的距離,腳掌踩地,膝蓋微屈。

  隨時可以發力。

  那根脊椎從腰到肩,都處於被壓縮了一點的狀態。

  彈簧已經壓好了。

  她右手邊是灶台上的鐵鍋和幾個瓷盤,左手邊是擦得鋥亮的鐵質洗碗槽,伸手就能抓到的東西。

  現在回想起來,之前那兩次見面,都沒有聽見她走路的聲音,包括剛才。

  在這間沒有鋪裝地毯,還是老舊木地板的房子裡,要做到這個程度只有一種解釋。

  她習慣了走路不發出聲音,幾十年了,已經練成本能了。

  赫德森太太轉過身,手裡端著兩杯咖啡走過來。

  杯底落在茶几上發出很輕的哐當聲,咖啡液面晃了一下沒灑出來。

  她把那杯加了牛奶的推到李恩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坐到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後背靠進沙發墊里。

  雙手就這麼自然而然地,落在腿側和沙發扶手之間的縫隙里。

  「布洛克那傢伙,可還欠我一個人情呢。」

  她笑了笑,低頭抿了一口咖啡。

  「你說特殊的武器,有多特殊?」

  「自動步槍,栓動狙擊步槍,最好還有高爆手雷。」

  李恩要狙擊步槍,是想在找到獵人之後直接遠程射殺。

  不需要接近,不需要對視,不需要知道他的名字。

  這是安全性最高的方案。

  如果做不到遠距離,比如獵人的行動路線不經過任何開闊地帶,或者找不到能架槍的制高點,那中遠距離自動步槍也夠用。

  如果被近身,以獵人的能力類型,有極大可能在被看見的那一刻就已經被操控了。

  在那種狀態下,最低限度也需要在被徹底控制之前,拉掉手雷的保險銷。

  以現在的身體素質,就算近距離挨炸,也許還有存活的可能性。

  赫德森太太眯起了眼睛。

  握咖啡杯的手指沒有動,但右手在沙發和腿側之間的縫隙里往下沉了少許。

  「你這是打算打響戰爭嗎,李恩?這種武器可不是隨便能找到的。」

  這些槍械在正規槍店其實都有。

  但通過正規渠道拿到的每一把槍,都會在聯邦槍枝管理局的系統里留下登記。

  槍號、購買日期、持槍人簽名。

  子彈的彈道痕跡會在出廠時被錄入資料庫。

  用那種槍開槍,和把指紋留在案發現場沒有區別。

  「只是在別人殺死我之前,先把他幹掉而已。」

  李恩看著赫德森太太的眼睛。

  她的瞳孔是淺灰色的,虹膜邊緣有一圈很細的深灰色邊線。

  這雙眼睛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顯得發白,在客廳窗邊則顯得很安靜。

  兩人就這麼對視了許久。

  茶几上的咖啡杯不再冒熱氣了。

  赫德森太太站起來,走進房間。

  李恩聽見衣櫃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然後她走出來,把兩枚金幣拍在茶几上。

  發出一聲厚重而短促的悶響。

  「這兩枚金幣,一百萬。」

  李恩拿起其中一枚。

  入手很沉,邊緣有手工打制的微微不規則感。

  幣面上壓著一組獅子圖案,鬃毛的紋路在燈光下反著暗金色的光,另一面是位女性側臉。

  不像任何國家的流通貨幣,更像是某種內部圈子的代幣。

  「可以先欠帳嗎?」

  赫德森太太咧嘴笑了,笑聲在客廳里彈了好幾下才消散。

  「哈哈哈哈。沒想到你小子平時看起來挺嚴肅,也會開玩笑啊。」

  她笑了一會兒,收斂了笑容。

  「沒錢就滾。」

  「好吧。我還真有,稍等。」

  李恩把金幣輕輕放回茶几上,起身回到暗室,把剩下那個旅行包拎了過來。

  拉鏈在安靜的客廳里發出滋啦一聲脆響,袋口敞開。

  各種面額的鈔票全攪在一起,油墨的氣味從袋子裡蒸騰出來。

  「這裡剛好一百零一萬,那一萬算我提前繳的房租。」

  「把錢給我放到廁所門後面,帶著金幣去曼哈頓下城比弗大廈。」

  「給接待員一枚,告訴他你的要求。」

  「剩下一枚就是用來買武器的了。」

  赫德森太太看著李恩提袋子起身的背影,把手裡的咖啡杯擱在膝蓋上,神色慢慢沉下來。

  「李恩,你欠我一個人情。」

  「兩枚金幣的價值可不止一百萬。」

  李恩把袋子丟進廁所,走出來的時候在沙發旁邊停了一瞬。

  「如果我能活下去,一定還你的人情。」

  說完轉身走出了房間。

  赫德森太太看著關閉的大門,輕聲呢喃著:

  「真的太像你年輕的時候了,芭芭雅嘎(夜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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