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李恩是最正義的警官
夜幕下的地獄廚房安靜得不正常。
平時這個時間,人行道上至少蹲著幾個抽菸的混混。
通風口下面蜷著裹睡袋的流浪漢,巷口總有鬼火少年騎著改裝摩托車在轟油門。
今天晚上什麼都沒有。
李恩和弗蘭克走在街中間,兩個人都是全副武裝。
弗蘭克KSG霰彈槍掛在後背,槍托隨著步伐輕輕撞著戰術腰帶的扣環。
李恩穿著警局防彈衣,格洛克握在右手,槍口垂向地面。
他走在弗蘭克左邊,步子不快,和散步差不多。
街角那個睡在通風口下面的流浪漢,遠遠看見兩個人影從路燈下走出來,手指夾著的菸頭從指縫間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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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睡袋往身上裹了裹,整個人縮進通風口最深的陰影里,連呼吸都壓住了。
對面人行道上,兩個蹲在便利店門口分錢的鬼火少年,同時把錢塞進褲兜。
他們站起來跨上摩托車,一腳踩下啟動杆,引擎還沒打著就推著車往巷子裡鑽。
「單門,躲得比老鼠還快。」
弗蘭克掃了眼那兩個推著摩托車消失在巷口的少年,把手從霰彈槍握把上鬆開。
他今天晚上的心情不太好。
布洛克明說這幾天別搞娛樂活動,基納酒吧那二十來個人頭還不夠他熱身。
他本來想出來巡邏的時候,順便找幾個不長眼的小混混活動活動筋骨。
結果這幫傢伙看見他就跑,跑得比他在海軍陸戰隊練過的四百米障礙還快。
李恩倒是很享受這種散步的感覺。
夜風從哈德遜河方向吹過來,把港口那邊的柴油味和鐵鏽味都吹淡了。
整條街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
弗蘭克轉了轉脖子,頸椎發出輕微的咔咔聲,忽然開口。
「說起來,你哪來的這麼多彈藥。」
這句話他在心裡憋了兩天了。
巴倫那小子在局長辦公室里,把阿米克大樓的進攻路線圖畫得清清楚楚。
每一層的交火點、彈道角度、屍體位置全標出來了。
但有個問題巴倫注意到,卻沒有理解。
那棟樓里接近兩百號人,全是被同一種彈藥,同一把槍打死的。
「我不信你會背著一個軍火庫過去。」
弗蘭克自己就是軍械大師。
他在海軍陸戰隊強力偵察連的靶場上,教過幾百個新兵怎麼拆裝M16、怎麼判斷彈道、怎麼從彈殼的底火壓痕反推槍械型號。
一把手槍,連續開火擊殺近兩百個目標,彈藥沒有任何變化。
按道理槍管早就該過熱變形了。
這不是槍法的問題,是物理極限的問題。
巴倫沒當過兵,看不出來這不怪他。
李恩把手一翻。
一把格洛克憑空出現在掌心裡,把槍遞給弗蘭克,槍柄朝前。
弗蘭克接過去。
入手就是一把普通的格洛克。
警局配發的那種,握把的防滑紋路已經被磨得有些發亮,彈匣釋放鈕旁邊還有一小塊擦不掉的暗色污漬。
他把槍翻過來查看槍膛,退下彈匣,滿的。
推回去,拉套筒,槍膛里也是一發。
全部是標準九毫米,底火上的壓痕沒有任何異常。
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眉頭越皺越緊。
「你就用這東西殺穿了阿米克集團?」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軍械專家的不可思議。
他當然信李恩能用一把格洛克幹掉兩百人。
只是想不通這把槍怎麼沒在半路炸膛。
「槍確實沒有問題,只是情況比較特殊。」
李恩把槍從弗蘭克手裡接過來,用食指穿過扳機護環轉了一圈,槍口朝下。
無限彈藥不代表槍管不會熱,可沒有無限耐久和無法損壞之類的詞條。
「如果是接連不斷開火,槍管都受不了。」
「中間有休息,一棟大樓,清完一層等一會兒,再清下一層。」
「到後面都成了捉迷藏遊戲。」
弗蘭克恍然大悟,下巴往下點了一下。
「這才對。」
有休整時間那才說得過去。
剛才那團堵在他腦子裡的技術矛盾終於解開了。
「不過你幹嘛非要用這把槍,撿那些黑幫的槍不也一樣。」
李恩把格洛克收回掌心裡。
「和你一樣,創造符號。」
「黑幫的槍有概率卡殼,這把至少不會炸在我手裡,而且……」
他把格洛克在手指間轉了個方向,槍柄朝下,槍口指著夜空。
「一直用同一把槍,符號會自己長出來。」
他打算把這把槍作為大陸酒店任務專用武器。
多個馬甲多條命,這個世界太危險了。
誰知道哪天忽然冒出來一個超級罪犯,或者一個超級大佬,或者兩者同時出現。
咚咚。
兩聲悶響從前方的巷子裡傳出來。
聲音不大,悶悶的,間隔很短。
平時這種響動在街道上根本聽不見,會被車流聲和酒吧的低音鼓點蓋得死死的。
但今天晚上整條街,都被兩尊行走的殺神壓得鴉雀無聲。
那兩聲悶響穿過巷口傳出來的時候,清晰得有些刺耳。
弗蘭克已經竄出去了。
他從被布洛克勒令暫停夜間活動之後就憋著。
愛爾蘭幫的老大死了,阿米剋死了,但還有墨西哥幫,還有俄羅斯幫,還有數不清的小幫派。
他的怒火每分鐘都在燒,只是暫時沒有新的柴火添進去。
這會兒聽見巷子裡有動靜,兩條腿比腦子先做出反應。
李恩慢悠悠地走在後面。
上次的行動成果還不錯。
弗蘭克從基納酒吧帶回來一百五十萬現金,大部分是皺巴巴的二十塊和五十塊,用橡皮筋紮成一卷一卷的。
他從阿米克的保險箱裡,翻出八十萬現金和兩百萬不記名債券。
加上大陸酒店的懸賞金,這次是真的發財了。
但洗錢是個大問題。
布洛克那條洗錢路子,吞了兩次之後已經快撐不住了,洗一百萬能吐出七十萬已經算仗義。
大陸酒店倒是提供洗錢服務,開價五成。
一百萬的乾淨錢,在他們手裡過一遍就剩五十萬,還不幫繳稅。
算上稅,三四十萬頂天了。
稅務局的那幫人比他搶黑幫還好賺。
砰,咚,咔嚓。
巷子裡傳來一連串拳拳到肉的聲音。
李恩眉頭動了一下。
地獄廚房的小混混能跟弗蘭克打這麼久?
光在格鬥技巧上,哪怕他自己帶著特種兵王詞條,和弗蘭克也就五五開。
他走到巷口轉過身往裡看。
巷子裡很窄,兩側的磚牆被幾十年的雨淋得發黑,地面坑坑窪窪,積著一層薄薄的泥水。
三個小混混倒在牆根,蜷著身子沒有動靜,已經昏過去了。
弗蘭克正和一個綁著黑色頭巾的男人互毆。
蒙面人馬特·默多克。
李恩乾脆靠在巷口的牆上觀看。
弗蘭克一拳砸在馬特的下巴上,馬特的頭往後仰了一下,沒有退。
馬特一拳打在弗蘭克的小腹上,弗蘭克的腹肌把那一拳吃得結結實實。
兩人都沒有躲的意思。
「別插手!」弗蘭克發現李恩到了,側頭朝旁邊吐了口血水,繼續和馬特對著幹。
李恩本來就沒打算插手。
他看著這兩個人你一拳我一拳,節奏穩定得和回合制遊戲差不多。
弗蘭克揍一拳,馬特吃下來,然後馬特回一拳,弗蘭克也硬接。
出拳的位置固定在小腹或者下巴,全是最疼但最不致命的位置。
「他們都應該交給法律來審判,你這樣只是殺人兇手!」
馬特的聲音從頭巾下面炸出來,嘴唇上的血沫飛濺在黑色的頭巾上。
「你覺得這些人渣進了監獄能受到什麼懲罰?」
弗蘭克把拳頭收回來,胸腔鼓起來。
「裡面全是他們自己人,殺人、強姦、販賣毒品、毀了多少人的家庭和未來。」
「然後被警察抓進去,在監獄裡吃著三餐營養餐,還能健身鍛鍊肌肉。」
「幾個月後出來繼續賣粉殺人的時候,那些已經死掉的人,算什麼!」
他舉起拳頭,對準馬特頭腦袋位置狠狠錘了下去。
咚。
李恩站在巷口都能聽見骨節和顱骨撞擊的悶響,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
馬特被這一拳打得往後踉蹌了幾步,後背撞在磚牆上,身子晃了晃,兩條手臂垂在身側,指尖在輕微地抖。
他把後槽牙咬得咯咯響,掙扎著重新站直。
然後他怒吼了一聲,整個胸腔的力量全部灌進右拳里,對準弗蘭克的小腹狠狠轟了過去。
「啊!!!」
弗蘭克整個人騰空飛出去兩米,作戰靴在泥水地上拖了兩道深痕,踉踉蹌蹌往後退了好幾步才穩住。
他把湧上來的什麼咽回去,低頭吐出一口暗紅色的痰。
馬特的身體也在晃。
他把拳頭從半空中收回來,手指還在痙攣地張合。
「你根本……你根本沒想那麼多!」
「你只是在單純發泄怒火而已,和那些罪犯沒有區別!」
李恩靠在巷口牆上,手臂交叉在胸前。
馬特說的這句話,倒是精準命中了弗蘭克的心理。
這個瞎子律師確實有兩下子,大概跟他那套超感官有關。
能聽見別人的心跳頻率和呼吸節奏,從生理數據里反推出情緒狀態。
這點經過幾次接觸已經被李恩判斷出來了。
對程序正義的這份執著也足夠特別,將來說不定也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
只是現在這傢伙穿著就是普通衣服,頭上裹的也只是黑色毛巾而已,實在判斷不出來是哪位英雄。
話說瞎子類的超級英雄並不多,似乎有點印象。
算了,不想了,現在還是看戲有意思。
弗蘭克的身子晃了晃。
他低著頭,嘴裡還在往外淌血水,手指在胸口戳了一下。
「是,我承認……我只是單純想懲罰人渣而已。」
然後他抬起手,指向靠在巷口的李恩。
「但他可不同,他可是最正義的警察。」
李恩原本交叉在胸前的手臂不自覺地鬆開了。
你們兩個玩你們的理念之爭,幹嘛把我卷進去。
最正義?自己的行動幾乎全部出自私心。
去港口救科特爾,是因為對莫妮卡說了:我會盡最大努力。
因為接取了任務,身為遊戲狂人的他有這方面的強迫症。
救那些孩子是因為看見了貨櫃里的臉,個人想救,不是為了正義。
殺紫人是因為紫人想殺他。
哪怕現在和弗蘭克一起清剿黑幫,理由也是搶黑幫比搶工資快。
弗蘭克根本沒等李恩開口,繼續說了下去。
「沒有任何利益相關,拯救毫無關聯的人——這難道不是最純粹的正義?」
李恩把目光從弗蘭克身上移開,有些不好意思地轉頭看向街外。
這誇得太過分了啊!
「你說得沒錯,李恩確實是一位優秀且正義的警官。」
馬特點頭認可了弗蘭克的話語。
他用手背擦了下頭巾上沾著的血,轉向李恩的方向。
「但手段同樣太過暴力。」
「法律必須得到維護,只有法律才能真正保護更多的普通人。」
「呸。」弗蘭克吐出的一口濃痰落在地上,混著泥水和血絲。
「那些玩意兒都是用來保護有錢有權的人,法律是誰制定的?就是那些權貴自己。」
「他們寫出來的規則保護他們自己,還有多少條法律是專門用來收拾普通人的,啊!?」
李恩回頭瞪著弗蘭克,有些意外。
這傢伙居然還有這種社會觀察。
大概這傢伙在軍隊裡也見過不少骯髒的事吧。
馬特輕輕搖了搖頭。
他的頭巾下擺還在往下滴血,但站得很穩。
「但,如果世界沒有了法律的約束,產生的後果會更可怕。」
「李恩警官,弗蘭克警官。」
他的腳步已經開始往巷子深處退,一瘸一拐,左腿的膝蓋大概在剛才的互毆中傷到了。
「希望你們能多想想。」
他的身影漸漸被巷子深處的黑暗吞沒。
李恩從巷口牆上直起身子,走到弗蘭克身邊。
「你居然吃這麼大虧。」
「哼。」弗蘭克把手從嘴角上放下來,手背上全是血痕。
「不知道怎麼回事,看見那傢伙火就壓不住。」
他伸手把李恩遞過來的攙扶動作拍掉了,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霰彈槍重新掛回後背。
「走吧。」
李恩跟著他往巷口走。
弗蘭克沒對馬特下殺手的原因他很清楚。
因為馬特那傢伙是個傻子。
而且是個踐行理想的傻子。
這種傻子在任何年頭都不多見,死一個就少一個。
他自己對馬特一直不下手也是同樣的理由。
不管什麼時候,傻子多幾個總是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