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膽小鬼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要將沉秉煜拱手讓人了?」

  季窈在泳池裡游過一圈,還是想把許既綰的意思問清楚。

  將泳鏡推到頭頂,她隨手抹掉臉上的水珠,滿心都是替許既綰的憋屈。

  許既綰在水裡轉了身,背靠著泳池邊緣,目光看向對面終點泳池邊上的紅點道:「沉秉煜是個大活人,哪有拱手相讓一說,他對誰好他愛誰,都不是由我能決定的,我只是……不想讓自己陷在自我消耗里,沒有什麼意義,從沉秉煜失蹤,到得知他失憶,我原以為自己會很難接受,可真正面對這一切才發現,沒什麼放不下的。」

  季窈嘖嘖嘴:「綰綰,我還是得跟你學,你這人活得太得勁兒了,就沖你這份通透,我都差太遠了。」

  即便許既綰很少提起她跟沉秉煜之間的事情,但季窈多少也能從零星碎片裡猜到,像沉秉煜那樣的男人,女人對他動心再正常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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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於這份感情有多少分量,唯有許既綰自己心裡清楚。

  許既綰挑眉:「差遠了?哪兒差遠了,你可是我的心靈港灣。」

  望著許既綰靜好柔和的側臉,季窈笑著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傻妹妹,還記得我們當初是怎麼認識的嗎?是你先把我從泥沼里拉出來,讓我重新活成了人樣。」

  「噯?你那個時候,才十幾歲吧?跟個小大人似的,說話做事,都有模有樣。」

  想起兩人初遇的光景,季窈只覺恍如隔世。

  早早就進入社會打拼的她,竟然被一個足足小自己六歲的初中生給拯救了。

  「嗯,那年,我十四歲。」許既綰輕聲應著,「那時候挺簡單,唯一的心愿就是能多見我媽一面。」

  季窈感嘆:「唉,我的小公主,同人不同命啊,我那時唯一的心愿就是賺到錢讓自己吃飽飯,所以我們的緣分才能始於952塊3毛錢,得不到的時候拼了命地在乎,能得到的時候,就不在乎了。」

  可惜,許既綰想得到的,從來都沒有得到過。

  期盼的母愛是,期盼沉秉煜的感情亦是。

  就如沉秉辭說的那樣,有所求卻無所得。

  那天離開宴會的路上,她悄悄在自己的心底里築起了一道心理防線。

  在沉秉煜沒有恢復記憶之前,他都是另一個人,一個跟於玲靈親密無間,卻跟許既綰全然陌生的人。

  所以她對他不再有任何期待,他無論做出什麼選擇,她都不會把自己列入待選項。

  沒有期待,就不會有遺憾。

  這樣,無論結果如何,都跟她無關。

  ……

  放鬆的時光總是過得格外快,等許既綰從游泳館出來時,已然是下午五點。

  她換好衣服剛走出場館,還沒到停車場,手機便在包里嗡嗡震動起來,來電顯示是母親許青雲。

  許青雲向來不過問她與沉家的瑣事,即便兩家偶有項目對接,也都是直接交給許既綰全權處理。

  表面上看,是這位母親對女兒信任備至,大事小事都放手讓她做主,可內里,不過是漠不關心罷了。

  因為她篤定,許既綰從不會忘記自己的身份與職責。

  可說到底,兩家終究是親家,平日裡可以不聞不問,如今沉秉煜平安歸來,她作為沉秉煜的丈母娘,即便只是做做表面功夫,也會過問一句。

  夏日的驕陽依舊毒辣,烤得人心頭煩躁不已。

  許既綰並不想接這個電話,她與許青雲之間,沒多少母女溫情。

  許青雲已在國外待了三四個月未曾回來,她也許久沒有踏足過許家了。

  尋了處陰涼地兒坐下,任由電話鈴聲響足了45秒,許既綰才緩緩按下接聽鍵。

  聽筒里傳來不帶半分暖意的高貴女聲:「怎麼這麼久才接電話?聽說秉煜回來了。」

  「嗯。」

  「你長大了,這些事媽媽不問,你反倒也不主動說了。」

  許青雲的語氣向來沉穩,可許既綰還是聽出了其中的責備。

  她淡淡開口:「沉家前幾天擺了接風宴,許既鳶也去了,我以為她會同你說。」

  許既鳶挨了她一耳光,肯定會找許青雲告狀。

  「許既鳶?」許青雲輕哼一聲,語氣帶著不滿,「她好歹也是你妹妹,你這麼連名帶姓地叫,倒像是在說什麼不相干的陌生人。」

  跟陌生人也沒什麼區別了。

  許既綰在心底默默腹誹,聲音里多了絲嘲諷:「媽,嫁給沉秉煜以前,我從來都是家裡多餘的那一個,你連我的小名都沒有叫過,卻要求我跟許既鳶親近,您不覺得可笑嗎?」

  「你說什麼?許既綰,誰許你跟媽媽這麼講話的?」

  許青雲的聲音驟然冷下來,不敢置信一向聽話的女兒會用這樣的語氣。

  「我說的話,媽需要我再重複一遍嗎?同樣都是女兒,為什麼您跟聶峰離婚的時候,只選擇了帶許既鳶走,卻把我留在那個深淵裡?」

  聽著許青雲強勢質問的口氣,許既綰不甘心道:「你為什麼對待我和許既鳶,從來都是兩套截然不同的標準?你總要求我時刻端莊得體,事事做出姐姐的模樣,卻只願她一生無憂無慮,開心就好。」

  「你有足夠的底氣支撐許既鳶一輩子順風順水,卻要求我按照既定的路線,踏進聯姻的殿堂。」

  「憑什麼?你不愛我,你從來都不愛我,卻希望我跟你一樣愛許既鳶,到底憑什麼?」

  電話那頭沉默很久,許青雲沒心思多跟她說,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我下周回國,到時候你帶著秉煜回家裡一趟。」

  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話音剛落,電話便被直接掛斷。

  許既綰抿緊唇瓣,牙齒輕輕咬著口腔內側的軟肉,一下又一下,仿佛自虐般,直到清晰的痛感漫開,才起身走向自己的車。

  許既綰。

  連她的名字,都是源於她出生時,許青雲難產大出血,險些丟了性命,還落下了久治不愈的病根。

  許青雲拼盡全力想要一個女兒,卻因她受盡磨難,所以給她取名「綰」,寓意糾纏難解,是甩不開的牽絆,是避不及的磨難。

  一次次被拋棄,一次次不被選擇——那種痛苦,早就刻進了基因里。

  過往重重,塑造了一個識大體、知禮數的許家小姐,但同時,也塑造了一個從不情緒外露、心事暗藏心底的膽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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