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天才
採訪台被臨時搭在電影宮側廳,幾排摺疊椅擺得歪歪扭扭,幾十個記者像餓了三天的狼群,眼睛冒著綠光。
劉佳剛坐下,話筒、錄音筆、手機就懟到了他面前,最近的一支幾乎塞進他鼻孔里。
第一個問題來自一個法國女記者:「劉,你是坎城歷史上最年輕的金棕櫚得主,也是第二個獲得這個獎項的華人導演。你現在最想做什麼?」
「睡覺。」劉佳說。
全場愣了一下,然後哄堂大笑。
法國女記者不甘心地追問:「不是慶祝嗎?」
「慶祝就是睡覺。我已經三天沒睡超過四個小時了。」
第二個問題來自一個美國記者,嗓門很大:「劉,《爆裂鼓手》的版權現在是不是要漲價了?」
劉佳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地說:「你如果是來談生意的,我製片人在那邊,你可以去找他。這裡是採訪區。」
美國記者訕訕地笑了一下,旁邊的同行們發出一陣幸災樂禍的低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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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問題來自一個法國男人,英語帶著濃厚的意式捲舌音:「劉,你的下一部電影是什麼?能透露嗎?」
「能。叫《魔女》,是一部關於超能力少女的動作片。」
「會來法國拍嗎?」
「不會。」
法國記者臉上閃過一絲失望,劉佳補了一句:「但歡迎到時候你來觀影。」
全場又笑了。
一個日本記者舉起手,用不太流利的英語問:「劉導演,你的電影裡有很多關於暴力的描寫。你是怎麼看待暴力美學的?」
劉佳想了想,「我沒想過什麼美學。我只知道,打鼓打到手出血,是真實會發生的事情。我沒美化它,也沒醜化它。我只是把它拍出來了。」
日本記者鞠了一躬,坐下了。
問題像潮水一樣湧來,劉佳的回答越來越短,不是不耐煩,是太累了。
腎上腺素的峰值已經過去了,他的腿在發軟,太陽穴在跳,喉嚨幹得像含了一把沙子。
他能聽到自己在說話,聲音聽起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一個中國女記者站起來,聲音有點發抖:「劉導,國內觀眾都很想知道,你什麼時候回國?會辦慶功宴嗎?」
劉佳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七月會回去。慶功宴就不辦了,省下來的錢捐給中傳的獎學金。」
中國女記者眼眶紅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工作人員適時地走過來,在劉佳耳邊說了一句:「劉,時間到了。後面還有很多人等著。」
劉佳站起來,對著記者們說了聲「謝謝」,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此起彼伏的「最後一個問題」「劉導再留一分鐘」的呼喊聲,他沒有回頭,步伐越走越快,幾乎是逃出了採訪區。
.......
走廊里,梅爾正在跟一個穿灰色西裝的男人說話。
看到劉佳出來,梅爾朝他使了個眼色,那個眼神的意思是「快跑,這邊我來處理」。
劉佳心領神會,拐進另一條走廊,七拐八拐,終於找到了一個沒有人的角落。
他靠在牆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快一個小時了,他掏出來一看,未讀簡訊九十七條,未接來電三十四個。
他翻了翻,班主任王老師、中傳校友會、三個不認識的號碼、一個來自益陽的座機號、周祺、田甜、韓三平、喇培康、葉寧,還有一堆連備註都沒有的名字。
他沒有逐一回復,先把那個益陽的號回撥了。
接電話的是他媽,聲音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得意,背景音里有人在說話,聽起來不止一兩個人。
「佳佳,你拿了那個什麼金棕櫚,你爸剛才在電視上看到你領獎了,激動得拍大腿,把茶杯都打翻了。」
劉佳笑了一下:「那茶杯沒碎吧?」
「沒碎,掉沙發上了。你爸現在逢人就打電話『我兒子拿了世界大獎』,比當年你考上中傳還高興。家裡來了好多親戚,你二姨、你小舅、你堂哥,都在看回放。」
「媽,你跟爸說,我七月就回去。」
「行。別喝酒啊。」
掛了電話,劉佳站在走廊里,靠著牆,閉上眼睛。
安靜了大概十秒鐘,一個工作人員從拐角處冒出來,看到他,小跑過來說:「劉先生,mk2的人想見您。在二樓會議室。」
劉佳睜開眼,嘆了口氣。
他真的很想睡覺,但他知道,這些人不會讓他睡的。
....
酒店大堂里,《爆裂鼓手》的劇組已經占領了酒吧區。
邁爾斯站在一張沙發上,舉著一瓶香檳,泡沫噴得到處都是,他的白襯衫領口已經濕了一大片。
J.K.西蒙斯坐在吧檯邊,手裡握著一杯威士忌,表情依然是那種淡定,嘴角的弧度出賣了他。
劉藝菲坐在角落的卡座里,手裡端著一杯沒有動過的香檳。
她換了一條簡單的黑色連衣裙,臉上的妝已經卸了,看起來比紅毯上年輕了好幾歲。劉小麗坐在她旁邊,兩個人在低聲說著什麼。
劉佳走過去,一屁股坐進卡座里,整個人陷進柔軟的皮革里,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採訪完了?」劉藝菲側過頭看著他。
「算是吧。」劉佳揉了揉太陽穴,「又被柏林和威尼斯截胡。我感覺自己像個桌球,被人來回拍。」
劉藝菲笑了,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桌球可沒你這麼值錢。」
「值錢什麼呀,都是來占便宜的。」劉佳拿起桌上的一瓶礦泉水,擰開蓋子,灌了兩大口。
劉小麗在旁邊看著他們,嘴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她端起自己的酒杯,輕輕抿了一口,沒有說話。
梅爾從吧檯那邊走過來,手裡拿著兩杯威士忌,一杯遞給劉佳,一杯自己握著。
他的臉紅紅的,領帶早就不知道扔哪兒去了,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子敞著。
「劉,你猜剛才誰給我打電話了?」梅爾的舌頭有點大,但腦子還算清醒。
「誰?」
「華納的理察。」梅爾一屁股坐在劉佳旁邊,沙發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他說恭喜。然後他說現在我們正式談談的頒獎季策略了。』你聽聽,之前是可以談,現在是正式談。這就是金棕櫚的含金量。」
劉佳笑了,接過威士忌,沒喝,放在桌上:「所以你現在是華納的紅人了?」
「什麼紅人。他們是衝著你的下一部來的。」梅爾壓低聲音,「理察旁敲側擊地問了三次《魔女》的投資份額能不能追加。我都說滿了,他不信。」
「不信就不信。份額就那麼多,華納要是想投,下一部再說。」
梅爾點了點頭,仰頭把威士忌幹了。
劉小麗在旁邊看著他們,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
她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端著自己的紅酒杯,偶爾抿一小口,目光從劉佳臉上移到女兒臉上,又從女兒臉上移回來。
那個目光里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不是審視,不是打量,更像是一個母親在看一幅她還沒看懂的畫。
畫很好看,她不確定畫想表達什麼。
.....
坎城凌晨,劉佳的手機又震了。
他掏出來一看,QQ上周祺發來的消息:「你上新聞聯播了。七點半那個。你自己看看。」
後面跟了一張截圖。
央視一套,早間新聞聯播的畫面,主播端正地坐在桌前,屏幕右上角是一張劉佳舉著金棕櫚獎盃的照片。
底下的滾屏字幕寫著:「第62屆坎城國際電影節閉幕,中國導演劉佳憑藉《爆裂鼓手》獲得最佳影片金棕櫚獎,成為該獎項最年輕的得主。」
劉佳盯著那張截圖看了三秒鐘,然後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
「怎麼了?」劉藝菲問。
「沒事。我媽明天又該在小區里吹牛了。」
酒店大堂的落地窗外,地中海的夜空泛著深藍色的光。
海面上有幾艘遊艇還沒熄燈,遠遠地亮著。
劉佳靠在卡座的椅背上,看著窗外,忽然覺得這一切都有點不真實。
三天前他還在北京,現在他坐在坎城的海邊,手裡握著金棕櫚獎盃,身邊是一群為他瘋狂的人。
他的眼皮越來越重。
威士忌的後勁上來了,加上連續幾天沒睡好,他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
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像隔了一層棉花。
劉藝菲感覺到身邊的人安靜了太久,轉過頭一看,劉佳靠在沙發上,眼睛閉著,呼吸變得平穩而緩慢。
金棕櫚獎盃還擺在茶几上,手指沒有鬆開。
她看了他兩秒鐘,然後輕輕地把自己座位上的外套拿起來,搭在他身上。
邁爾斯端著空香檳瓶子走過來,剛要說話,劉藝菲豎起一根手指在嘴邊,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邁爾斯看了看劉佳,無聲地點了點頭,踮著腳尖走開了。
劉小麗看著女兒的舉動,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我去睡了。」她站起來,聲音很輕。
劉藝菲點了點頭,沒有跟著站起來。她就那麼坐在劉佳旁邊,看著窗外深藍色的夜空,聽著身邊那個人平穩的呼吸聲。
酒吧區的喧囂漸漸散了。
邁爾斯被人架回了房間,保羅在吧檯上趴著睡著了,J.K.西蒙斯不知道什麼時候走的。
梅爾最後一個離開。
他走到卡座邊,看了看睡著的劉佳,又看了看劉藝菲,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酒吧區安靜了下來。
劉藝菲沒有叫醒劉佳,她就那麼坐著,看著窗外,等著。
等什麼,她也不知道。
也許只是想讓這一刻停留得久一點。
窗外的天色開始變了,地中海的夜空從深藍變成灰藍,又從灰藍變成一種帶著粉色的魚肚白。
新的一天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