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十九章~第20章 第二十章
外形有些慫的普通車滑進等候位,起點處圍觀的愛好者們立刻騷動起來——關子名組織的這場活動規模似乎還挺大,雖然已經分散了不少人流到各個彎道和終點,這裡仍舊喧鬧如菜市口。
喬南被煩的不行,索性把車窗升起,車裡立刻便安靜了許多,他看向副駕駛眯著眼睛點手機的沐想想:「喂,你幹嘛呢?」
沐想想說:「跟曹威他們隊友下副本。」
手機就被旁邊伸來的手抽走了,喬南掃了眼屏幕上晃動的小人,右側的聊天窗口還飄出一排字——
【威震天下:小南過來過來過來給你個紅buff】
喬南:==
沐想想看他把手機直接鎖屏丟到了車門邊框裡,有點迷茫:「你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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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想想。」喬南掀起眼皮遞去視線,「不要用我的身體做奇怪的事情。」
沐想想迷茫道:「我沒有啊。」
「閉嘴。」喬南掃了後視鏡一眼,大狗的車燈已經靠近了。
**
大狗的車當然很多人認識,起點處的騷動越發熱烈,尤其在聽到有人開始跟終點處溝通之後,四下的質疑聲頓起——
「這傢伙哪兒冒出來的啊?」
「搞什麼——」
「大狗怎麼忽然跟他比上了?」
「開車的好像還是個女的……」
突然冒出來個見都沒見過的野路子,衝著心跳來的看官們頗有一種褲子都脫了你就讓我看這個的荒謬感,確認準備完畢後開始倒數那哥們得到了一片噓聲,另一邊,英成的學生們也驚慌失措著。
沸騰的人聲無法焐熱這邊冰涼的氣氛,倒數聲中,高妍滿臉煞白地去扯姜海的衣袖:「姜海你想想辦法啊!馬上就要開始了!」
「5!」
慢了幾步才出來的蜜香臉色難看地質問周圍的同學:「你們怎麼沒有攔住她!」
「4!」
方伶俐嘴唇都在發抖:「怎麼辦!她一個貧困生,她怎麼可能會飆車,一定會出事的!」
「3!」
大狗在朋友們勸他憐香惜玉的起鬨聲中升起車窗,目光穿過副駕駛的窗戶朝外頭遞去,心中頗有些無可奈何。
飆了那麼多年車,他還真沒跟姑娘比過,更別提他這車的馬力比對方還強得多。要不是話趕話到了沒辦法,他肯定不能答應那麼丟人的比賽。
「2!」
這一趟跑贏了回來估計要被兄弟們笑上半年,想到這個大狗就很無力,他長嘆一聲,懶洋洋去拉手剎。
「1!」
同一時間,起點賽道,兩輛車「彈射」而出。
****
沐想想被推背感弄得朝後一仰,就聽到駕駛座傳來喬南的聲音:「沒事吧?」
飆車的時候居然還有餘力關心外界?
沐想想轉頭,然後意外地發現喬南看起來居然很放鬆——他臉上帶著有些輕蔑的微笑,目光盯著前方因為馬力充足占據起步優勢的對手,依然跟剛才在起點時一樣,只懶洋洋用一隻手操縱方向盤。
沐想想愣了愣,總覺得似曾相識,高一上半學期那會兒,她常能在籃球場看到對方這副桀驁的狀態。
總會伴隨觀眾台上熱烈的矚目,她也曾是其中一員。
沒得到回答的喬南視線朝副駕駛掃來,沐想想立刻轉開目光:「……沒事。」
「你臉怎麼那麼紅?」喬南還在看她。
沐想想:「……你看我幹嘛,看路啊!」
開車的時候怎麼還那麼多話。
喬南轉回目光後沐想想居然鬆了口氣,然後立刻意識到了有點不對頭。
「車裡是不是開了暖氣?」
她從剛才在別墅里起就覺得周圍溫度變得格外高,這會兒直接熱得額角冒出了汗珠,伸手扯開脖子處扣得格外規整的紐扣,沐想想整個人都昏沉起來。
喬南聲音淡淡的:「喝多了還能怨暖氣,你可真行。」
「怎麼可能。」沐想想剛要辯解,就聽對方嘲諷道,「你以為跟糕點放在一起的杯子裡倒的是什麼?」
沐想想:「……果汁?」
喬南一聲冷笑。
「果汁要專門跟招待要的。」
沐想想心說失策了,沒想到有生以來第一次喝酒居然會在這種場合,又記起今天晚上莫名做出的比如狂吃甜品之類的不受控制的舉止,頓時生出一種做錯事的沮喪:「完蛋,我不會給你惹麻煩吧。」
喬南瞥了眼她難得耷拉下來的面孔,回憶起這傢伙跟關子名站在一起的畫面:「已經惹了。」
說著抬手關掉車裡的暖氣。
沐想想不愧是沐想想,酒精只是放大了她的某些欲·望,即便在醉酒狀態下她仍保留大半智商,藉由喬南的四個字和一系列舉止她立刻得出了結果:「是不是跟我一起吃東西的那個?」
喬南哼了一聲。
她便露出挫敗的表情,昏沉地縮進椅背里:「對不起,我不應該亂喝東西。」
喬南的車速已經提了上去,臨近彎道時猛然降檔——
輪胎與地面摩擦出尖銳的驚呼,前車駕駛座的大狗忍不住掃了眼後視鏡那道緊跟自己的燈光,場外為這個完美漂移喝彩的高呼鑽進車裡,他原本勝券在握的信心此刻已經消失了。
喬南依舊滿臉淡定,過了彎道後又瞥副駕,沐想想已經是一副深刻反省的狀態,喪眉耷眼的,有點可愛。
他拿掛擋的那隻手隨便摸了個小東西丟過去:「餵。」
沐想想抬起頭,眼眶微紅。
「………………」喬南看到,差點踩下剎車,「……其實也沒那麼嚴重。」
簡略地敘述了一遍自己跟關子名的恩怨,喬南一邊注意前車一邊還得偷看沐想想的表情,見對方皺緊的眉頭並不見放鬆的趨勢,頓了頓才又加上一句:「是我跟你交代得不夠清楚,不全是你的錯。」
沐想想張了張嘴,他以為她會問些跟關子名有關的,結果卻聽到——「那你跟家裡人交代過嗎?」
喬南:「……什麼?」
而後頓了頓,嗤笑:「我跟他們說這個幹嘛。」
沐想想:「家人們遇到困難互相應該開誠布公吧?你明明不是這種人,至少你爸和你哥他們不該誤會……」
喬南不太樂意聊這個,打斷她道:「行了,誤會什麼誤會,我從小破事兒就幹得沒停過,他們比你清楚我是哪種人。」
這跟沐想想一直以來的觀念背道而馳,她還想爭辯,喬南放在中間的手機震了一聲。
喬南示意她幫忙看下,沐想想拿起來,亮起的屏幕上靜躺著一條簡訊——
【媽:「想,晚上幾點回來啊?」】
沐想想心臟揪了一下,怔怔地盯著這條簡訊,片刻之後才開口:「是我媽,問你幾點回家。」
「至少得十一點了。」喬南開始準備最後的連環彎道,「你幫我回一下。」
沐想想發出信息後仍捨不得放下手機,摩擦著聯繫人處母親的頭像,咽下喉頭的哽咽:「……我爸媽最近還好吧?」
「好啊。」想起那對溫和的夫婦喬南剛起來的焦躁不由褪去許多,「放心吧,他倆可瓷實,你爸天天換著花樣做菜——」
沐想想猛然抬頭:「我爸做菜?!」
喬南被她突然拔高的聲音嚇得頓了頓:「啊?」
就見沐想想一下急切起來:「不行,喬南,你得幫我攔著他,別讓他進廚房,裡面又是火又是油又是刀,太危險了!」
喬南遲疑了一下,居然不知道自己該如何作答。
沐想想卻已經快要被這個忽然得知的消息急哭了:「算我求你了喬南,他的身體情況你也知道,他怎麼能幹那些重活——」
喬南被她少見的焦慮狀態嚇到,只能安撫:「行了行了我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
車外,前方,駕駛座,大狗額角的汗水已經凝聚成型,滴落下來。
身後那輛車從起點開始就如影隨形,每一個彎道之後,下一場的尖叫都會更加熱烈,那明顯是兩輛車都發揮得出眾,致使一部分觀眾倒戈支持才能得到的效果,這對大狗而言絕不是什麼好消息。
難不成今天真的要輸給個女人?還是個此之前於地下飆車圈毫無知名度的女人!
一想到這個可能他就緊張得連肌肉都開始痙攣,然而不論他如何慌張,後車都仍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模樣。
大狗的胳膊開始發顫,他死死握住方向盤,凝視著即將到來的連環彎道,心中不妙的預感越發強烈。
下一秒,後車的燈光白晝般披灑而來。
山頂,起點,拿著平板的解說抬起頭,滿臉震驚地宣布最新消息——
「大狗被超了!」
****
重新駛回山道,這一次是上坡,喬南駕駛的小破車每駛過一個彎道,都能得到熱烈而高亢的喝彩,跟比賽開始前的噓聲天差地別。
這是勝利者才能獲得的待遇。
然而喬南看起來一點也不為此激動,他仍是那副單手搭在方向盤上的懶散樣,偶爾目光瞄一瞄副駕那個轉開頭縮成團的傢伙。
沐想想幾分鐘後調節好了自己的情緒,抹了把臉坐直身體:「不好意思,可能是喝了酒,剛才有點激動,是不是嚇到你了。」
喬南偷偷瞥她還能看出濕潤痕跡的雙眼,仿佛一隻挨了拳頭的狗,一時間居然不敢說話。
過了一會兒才慢吞吞開口:「沒事吧?」
沐想想搖搖頭。
「那個……」喬南猶豫了一下,「其實你爸現在狀態還不錯,你真的不用那麼緊張。」
沐想想神思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的某一天,她被哀嚎和哭喊從午睡里叫醒,一廚房門就看到父親癱倒在地,滿腿鮮血的畫面。
她聲音很輕:「可我從很小的時候起就發誓要保護他了。」
腦袋忽然被拍了一下。
喬南面無表情地收回手:「你還真是一點也不懂男人啊!」
沐想想摸著頭頂:「啊?」
「男人要的不是保護。」喬南目視前方,一副非常深沉的樣子,「是信任和肯定。你個傻子。」
****
山頂此刻已經換了一種氣氛,小破車的回歸果然同樣掀起了又一波高·潮。
「漂亮!!!」
喬南在歡呼中打開車門,迎接他的果然是一波來自英成的小動物。
小動物們眼睛都亮晶晶的,站在最前頭的姜海卻垂頭喪氣,不敢看他。
喬南沒好氣地給了他一腳:「四公里下坡嗯?要不要現在去跑一圈?」
姜海不要太怕彎道哦,於是搖頭。
喬南就拍了他腦門一下:「蠢貨。」
他說完這話後就立刻被以高妍為首的女孩們淹沒了,飆車是一件會讓人腎上腺素飆升的活動,參與者和旁觀者都不例外,女孩們的激動從得知大狗被超車起就沒停歇過。
喬南仿佛又回到了從前在英成時的日子,打個球都能被無數尖叫團團圍住,他真的怕了她們了,一邊敷衍一邊伺機掙脫。
包圍圈之外,姜海仍站在原地,他摸著額頭一頓發愣。
加上剛才在別墅里挨到的那些巴掌,他這會兒後腦勺跟額頭都在發熱,一種久違的知覺。
他記得自己當初開車撞了關子名之後,南哥就是這樣衝到醫院直接撲上來一頓打。那時他滿床亂滾嗷嗷叫痛,卻除了抬起胳膊捂著臉躲避之外,生不出一點點反抗的念頭。
就跟剛才一樣。
雖然挨了打,可都知道動手的人是為自己好。
他覺得自己簡直是瘋了,居然從一個女孩身上看到了南哥的影子,明明南哥今天也有到場,他還親眼看到了的!
胸口卻依舊塞滿迷惑的霧障,多得快要裝不下。
對方撲上來揍自己的畫面,對方擋在自己面前跟關子名的人約戰的畫面,對方坐在前蓋上踹向自己索要車鑰匙的畫面——
南哥最沒耐心,「我不說第三遍」也是他一直以來的口頭禪,通常一句話說到第二次還沒有回應他就會開始暴躁了,這也是當時姜海那麼迅速掏出鑰匙的原因。
姜海越想越多,臉都白了,腦海里隱隱有個駭人的猜測,他猛然抬頭四顧,盯著人群中雙手揣兜一臉不耐的少女:「南哥呢!」
他記得南哥一起上了車的!
喬南先是愣了愣,隨即眉頭高高挑起:「……車裡,睡著了。」
大概是喝完酒又掉眼淚的關係,喬南煲完人生雞湯後老半天沒有得到回應,一轉頭才發現沐想想居然睡著了。
起點處如此熱烈的歡呼都沒能把她叫醒。
心裡吐槽了一堆這傢伙喝完酒後真是又多話又難搞後喬南還是沒有搞醒她,說到這裡忽然想起來:「對了,車借我,下周一到學校再還你。」
姜海一臉懵逼:「那我怎麼下山?」
對著這頭粘了自己四年如今居然那麼多天還沒能認出自己的驢,喬南冷笑一聲:「我管你?」
校草大人露出可憐巴巴的表情,在場卻無人心疼他,他發現就連自己的著名死忠方伶俐這會兒都含羞帶怯地黏在短髮少女身邊,更別提其他女生了。
其實如此盛況,他曾經也是見識過的……
因此他更加不敢回嘴,心中隱隱的猜測越發真實了。
另一邊,小破車的手下敗將大狗灰溜溜鑽出自己的豪車,起點這邊的群眾們差不多都是他的朋友,立刻給予他一陣跟喝彩毫無關係的爆笑。
大狗懨懨地鑽出來,目光不住朝遠方瞟,狐朋狗友們激動地撲上來勾肩搭背——
「我操那女到底誰啊?哪兒冒出來的?真他媽帶勁!」
「小細腰大長腿,性格還夠辣,簡直是我的天菜啊!狗哥你熟嗎?認識嗎?有主了嗎?給哥們介紹一下唄!」
「小弟母胎單身二十年,可以優先考慮一下。」
「滾滾滾滾滾!」大狗沒好氣地推開他們,「有你們什麼事兒啊,全都滾。」
說著整理好衣服,關上車門大步離開。
他一靠近,立刻被英成眾人發現,喜氣洋洋的味道一下就散了。
喬南眉頭微挑,望著朝自己走來的傢伙,立刻想起了曾經的籃球聯賽,每一次贏球之後,這群手下敗將都得充滿火·藥·味地來放幾句狠話。
被放了狠話,喬南肯定是要譏諷回去的,一般說不到十句話兩邊就可以開打了。
深仇大恨就是從這一次次鬥毆里培養出來,不過這對喬南來說完全家常便飯,對方今晚如此囂張,直接搞砸了英成小動物們的生日聚會,喬南並不介意再跟他打上一場。
對方走到近前,喬南握了握拳頭,舌尖舔過齒列,簡直有些迫不及待。
緊接著,喬南和英成眾多學生警惕的視線里,那個靠近的傢伙躊躇了一會兒,掏出手機來。
大狗撓了撓頭,臉上的表情有點不自然:「……加個微信吧。」
喬南:「……什麼?」
對上面前少女錯愕的神情,大狗有點不太好意思看那張白皙漂亮的面孔:「那個……你有男朋友嗎?」
喬南沉默了足足一分鐘。
然後神情猙獰地開口——
「你——他——媽——想——死——吧——」
***
在場的英成男女在喬南的暴怒中自發上前揍跑了敵人。
但喬南回車的時候仍舊氣到爆炸,開門看到沐想想閉著眼蹙著眉的睡相後稍微收斂了一些,結果車門兜震了一下,他拿出手機,又看到好幾條不知道什麼時候發來的簡訊——
【威震天下:小南你掉線啦?】
【威震天下:人呢?】
【威震天下:來排位啊?】
【威震天下:QAQ】
他目光盯著屏幕上還沒回神,忽然一道陰影靠近窗邊,一抬頭就是關子名那張狗臉。
關子名端著那個別提有多傻逼的餐盤,目光朝車裡掃了一眼,發現要找的人居然已經睡著,當即沉默。然後就跟面無表情的喬南對上了。
喬南:「有事?」
關子名對上這位剛把自己小弟搞得非常悽慘的囂張少女,有一點尷尬,說實話他也不知道自己為啥還沒丟掉這個盤子,可能是今晚的老對頭表現得太友善了,叫他也不好意思違背承諾。
「他剛剛托我保管的。」關子名頓了一下也覺得自己專程把糕點送來的舉止非常智障,一時對自己非常無語,「……總之你幫我還給他吧。」
說罷把盤子朝車裡一擱,不等喬南嘲諷他,轉身飛快走了。
還走挺快,姜海那個傻逼當初怎麼沒撞斷你兩條腿?
喬南抹了把臉,盯著操作台上的那盤糕點,黃油甜蜜的香氣瀰漫擴散開來。
勾得他大動肝火——
媽的這年頭的狗東西都不知道撒泡尿照照自己嗎?怎麼什麼癩蛤·蟆都敢來覬覦沐想想這塊天鵝肉!
剛才真該把糕點直接砸關子名臉上。
沐想想在搖晃的車子裡非常香地睡了一場,被喬南喚醒後揉了揉眼睛,朝外一看,才發現已經到喬家的小區了。
她酒還沒醒,腦子發暈:「幾點了?」
喬南開著車窗,一隻胳膊搭在上頭,面無表情地回答:「十點半。」
沐想想頓了一下才想起,喬南現在開的這輛車是姜海的吧?怎麼直接就開回來了?
但沒等發問,懷裡就被塞進了一個盤子:「行了別問那麼多了趕緊回去睡吧。」
沐想想怔了怔,認出這是自己上車之前交給關子名的那個,略微思考了一下就大概猜到了是怎麼回事——喬南居然沒扔掉。
她不由多看了喬南兩眼,對方這會兒很不爽的樣子,掀了掀眼皮:「幹嘛?」
「喬南。」沐想想措辭片刻,慢吞吞地問,「你剛才跟我說的,男人需要的不是保護,而是信任和肯定……是真的嗎?」
喬南挑眉:「你那會兒沒睡著啊?」
又發現這句話被複述起來簡直中二度爆表,喬南咳嗽了一聲:「真肯定是真的,不過……算了你要是實在不放心,你爸那邊我會——」
「那你呢?」
他話音未落,就被沐想想打斷,愣了愣才問:「什麼?」
「信任和肯定啊。」沐想想一如往常那樣直白,「你需要嗎?」
喬南沉默了一會兒,他縮回靠在窗戶上的胳膊,轉頭面無表情地凝視沐想想,然後慢慢靠近,伸出雙手——
抱著盤子的沐想想眨了眨眼睛,臉忽然被掐住了。
喬南雙手貼著她的臉頰拼命朝中間推,語氣非常不耐煩,眼裡卻有笑意——
「你這個傢伙,怎么喝完酒之後話那麼多。」
***
莫名被批評多話的沐想想也覺得自己今天的狀態有點不對,於是乖乖被喬南趕下車,走出老遠後回頭,那輛小破車仍停在大門口。
上電梯到樓層,打開門,喬家的一室光輝灑遍全身。
與此同時……是一道銳利的目光。
沐想想:「………………」
她怎麼就忘了這一茬。
正坐在沙發上敲電腦的喬瑞放下工作,聲音很低沉:「回來了?」
那種恨不得朝自己臉上剜下點什麼的視線……沐想想謹慎地點頭:「……嗯。」
喬瑞卻非常敏銳,幾乎在同一時間皺起眉頭,站起身來:「喝酒了?」
沐想想有點心虛,幾乎要擺不開臉上冷靜的表情,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喝酒,雖然是在不知情的前提下喝的,不過被家長問到的感覺還是……
喬瑞逐漸逼近,沐想想頭皮一陣幻痛,下意識把懷裡抱著的盤子遞出去。
喬瑞:「???」
為什麼他的弟弟會端著一個放滿糕點的盤子?
沐想想覺得自己得想個辦法脫身才行:「……派對上吃到的,味道不錯,帶回來給你們嘗嘗。」
喬瑞深深地看了弟弟一會兒,伸手接了下來。
那剜肉一樣的視線終於消失,沐想想鬆了口氣,說了句自己要回去休息,匆匆上樓離開。
沒一會兒聽到動靜的喬父從房間裡出來,看了眼只有大兒子的客廳:「南南回來了?」
喬瑞嗯了一聲,目光掃過親爹一身睡衣披著件皮衣的造型,面不改色地坐回沙發敲電腦。
喬父過來看了眼他的屏幕,順勢在身邊坐下:「這個XX的提案我早上也看到了……」他說著目光掃過茶几上的一盤點心,恰巧有點餓,於是一邊說話一邊朝盤子伸手。
中途被一隻罩在盤子上的手給擋住了,喬父滿臉莫名。
喬瑞合上電腦,不理會父親控訴的目光,直接端著盤子站起身來:「有公事明天再說,我回去睡了。」
喬遠山:「?????」
等等你回去睡覺拿那麼多吃的幹什麼啊!
**
沐想想發現自己是真的喝多了,洗澡的時候簡直要站著睡著,她昏昏沉沉地離開浴室,連頭髮都懶得擦,直接倒在床上。
忘了鎖門。
於是半夜被腦袋上輕柔的動靜搞得迷迷糊糊睜開眼睛。
喬瑞掃了她一眼,手上的動作沒停,繼續擦了一會兒弟弟的腦袋後才把毛巾丟開:「沒事,睡吧。」
看到他的樣子,沐想想忽然就記起喬南在車上說的那番話,喬南說他們比誰都清楚他是哪種人,這種描述顯然不是正面的。
想到喬南在喬瑞的眼中或許還是一個頑劣到能幹出開車撞人這種事的弟弟,沐想想忽然就覺得委屈。
也許喬南說得對,她喝多了真的話很多。
沐想想昏昏沉沉間,幾乎是無意識發出的聲音:「哥……」
喬瑞坐在床邊挑起眉頭:「嗯?」
「……開車撞關子名的那件事情,你還記不記得……」
喬瑞:「怎麼?」
沐想想覺得自己又要睡著了,聲音非常微弱:「那件事……不是我……」
困意實在強大,她顛三倒四地說著,幾乎要睜不開眼睛。
然後不知道是不是在夢境裡,她聽到一聲低沉的嘆息。
頭髮被人朝後捋了捋,是一隻溫熱的手——
「不是你做的,知道,我和爸都知道。」
對方這麼說著,然後笑了一聲:「快睡吧,真是傻孩子。」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晚,被糕點撐得睡不著覺的大哥流連跑步機到深夜——
爸爸仍飢餓著。
第二十章
信任和肯定啊……
喬南把車停在城中村外,依舊是距離沐家有段距離的地方,然後熄火開天窗,望著頭頂的星空發呆。
他掏出煙盒,拿出一根煙,在嘴上叼了一會兒又取下把玩,沒多久那根纖細的小玩意兒就在手指間斷成兩截。
真奇怪,現在沒人出面打擾打擾,他卻反而不想抽了。
加速分泌的腎上腺素逐漸回落,搞不清楚是因為飆車還是因為沐想想多嘴說那句話,喬南感受到了久違的疲倦。
已經記不得自己第一次摸車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不過那時候喬家應該已經空寂如墳墓。喬南其實並不迷戀飆車,跟著去玩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或許只是出於無聊,因此在發現賽道和觀眾的歡呼其實比並沒有讓生活充實多少之後,他立刻厭倦了這項運動。
那段時間他經常深夜從各種賽道回來,頂著星光將車停在樓下發呆,現在回憶起當初真的很幼稚,高樓上黑洞洞的窗口有什麼可看?
架子上的手機響了一聲,喬南躺在那隨手一摸,把手機舉到眼前——
【媽:想,快十一點了,回來了嗎?】
喬南盯著備註上那個「媽」字看了一會兒,打個挺坐直身體,將指間斷成兩截的煙隨便朝操作台上一塞,關窗下車鎖門。
打老遠就能看到沐家一樓窗外雨蓬下的大燈泡,暖暖的昏黃色與居民區老舊的路燈一併照亮黑夜。連續那麼多天,不管多晚回來,喬南都看它亮在那裡,直到他進門才會熄滅,像一道指引歸家的箭頭。
沐家人的性格也都跟這盞燈同樣的安靜。
不過今天似乎有些不同。
敲門之前,喬南聽到門裡傳來一記清脆的碎裂聲。
開門的是沐媽,看到女兒按時回家她眼睛亮了下,屋裡的燈光跟有些吵鬧的動靜一併湧出來,喬南目光越過她朝里掃了一眼。
沐媽小聲說:「是你弟回來了,正跟你爸吵呢,你別理他們。」
從交換身體起就沒見過面,喬南這會兒聽到沐媽的話後居然愣了愣,而後才想起來沐想想確實有個弟弟。叫什麼來著好像是沐松?
沐松比沐想想小好幾歲,現在正念初中,雖然同在A市,平常卻一般在學校住,只有周六周末才會回來。
今天周六。
喬南剛搞明白,就聽到聲房門被踢開的動靜,伴隨著「不用你管!」的嚷嚷,沐想想對門的屋子裡走出來一個大概一米七左右的少年。他氣勢洶洶,出來後直接朝大門走,一邊走一邊抖開一件毛衣朝身上套。
喬南看清他的模樣,有點意外,雖然之前沐想想曾經給過沐松正處於叛逆期脾氣不好的信息,但他也沒料到對方的畫風居然會和沐家的其他人區別如此之大。
沐松瘦而精幹,跟他姐一樣白,穿著條款式寬鬆的牛仔褲,褲子上的破洞大概能露出腿上超過三分之一面積的皮膚。喬南的目光在他抬起胳膊穿T恤時露出的鎖骨下頭的幾個疑似吻痕的紅斑上停留了一下,沒記錯的話沐松應該才……十四?
漂染過的短灰發從毛衣領口裡鑽出,隨即是視線鋒利的一雙眼,這小子跟沐想想長得有點像,都是細緻漂亮的五官。
氣質卻截然不同。
喬南站在大門這個位置,兩人直接就對上了,沐松愣了一下才認出這是自己親姐,他躲開沐媽攔來的胳膊,皺著眉頭朝喬南道:「讓開。」
還挺橫啊,喬南多少年沒聽人用這種口氣跟自己說過話了,立刻高高挑起單邊眉頭。
沐爸一瘸一拐地從房間裡追出來,氣得臉色鐵青:「這麼晚了你還要去哪裡!」
「去我同學家住。」沐松聲音發冷,見喬南沒讓開,還以為姐姐也要阻攔自己,又重複了一遍,「讓開!」
喬南雙手環胸,索性朝門框處一靠,不為所動。
沐松愣了愣,像是沒想到會得到這種回應,有些不耐煩地抬起視線,接著就對上了兩道銳利程度絲毫不弱於他的目光。
灰發小孩怔住,然後渾身充盈的氣勢一下就泄了。他抿了抿唇,不知道為什麼一時居然不敢跟平日和爸媽一樣溫吞的姐姐大小聲。於是只好推開門,繞過喬南,灰溜溜地從邊緣擠出去。
有點可憐的樣子。
沐媽跺了下腳,「哎呀」一聲:「怎麼又鬧成這樣了。」
沐爸沒說話,他扒了扒頭髮,轉進屋又出來,手上多了件外套,看了看沐媽:「你送一下吧。」
沐媽無奈地接過外套朝門外跑,屋裡安靜了下來,沐爸佝僂著腰,臉色越發灰敗,雙眼黯淡得幾乎沒有一點光彩。
喬南站直身體,看他這副大受打擊的樣子,猶豫了一下還是問:「……怎麼回事?」
「碰到你大伯大媽了,他們……說話有點不好聽,你弟要打人,被我攔了一下。」沐爸嘆口氣,抬起頭朝著面色複雜的女兒扯開個笑臉,「沒事兒,他過幾天就好了。今天玩得怎麼樣啊?同學生日聚會,吃到好吃的了吧?」
喬南盯著面前那個眼神里翻騰著濃濃頹喪的男人,片刻後轉開視線:「我餓了。」
沐爸一遍一遍回想著兒子暴怒地撲向大哥一家卻被他攔下的畫面,那孩子該有多失望啊,他明明是在為了自己出頭。
可他卻不得不去考慮一時痛快之後的結果,他不是個稱職的好丈夫和好父親,別說衣食無憂,就連一個尊嚴平等的環境都沒有辦法提供給家人。
他沉浸在深深的自我厭惡里,聽到女兒的回答後居然沒能反應過來:「晚上沒吃飽嗎?」
喬南面不改色地抱怨:「嗯,派對上的東西都很難吃,我嘗了幾口全吐了。」
「這怎麼行!」沐爸的神情一下變了,扶著牆費勁地站直身體,「你這孩子,再怎麼樣也不能就讓自己餓著啊,這都幾點了,要不要爸給你弄點夜宵?」
因為女兒的允許他這兩天漸漸可以下廚房了,否則也不敢提到這個。
喬南於是理直氣壯地點單:「嗯,我要麵條,加兩個荷包蛋。」
沐爸立刻挽起袖子一瘸一拐地轉向廚房,背影充滿幹勁。
給兒子塞了錢送了外套的沐媽披著星光神情頹喪地回來,一推門,意外發現家裡並不像她想像中那麼灰暗。
這不是家裡第一次爆發戰爭——沐松年紀小,並不懂隱忍,常常會因為跟今天類似的矛盾暴躁,最後也通常會以奪門而出為結局。
沐媽能感受到丈夫的愧疚,每次兒子離開後他都會一整夜一整夜不睡覺地發呆,有時候還會偷哭,哭完之後,連眼神都變得格外空洞。
這種情況有時甚至能持續幾天之久。
但今天,一切卻似乎有所不同。
廚房裡時不時傳出碰撞聲,她小心地掩好門,輕手輕腳地摸過去,問坐在餐桌上的女兒:「怎麼回事?」
喬南正在為沐爸的小題大做而無語:「我只是想吃個荷包蛋面,隨便煮一煮就可以了!」
沐爸正踮著腳賣力地按揉盆子裡淡黃色的麵團。這面麵團看似普通,可喬南剛才親眼看他從冰箱裡取了一塊裡脊和一個雞腿剁成茸混了進去,沐爸的手腳很快,刀揮得簡直能見殘影,看起來似乎很輕鬆的樣子,可——
這種「麵條」會不會太過頭了!他哪怕在喬家時也沒吃過那麼麻煩步驟的面啊!
「那怎麼行!你還在長身體呢,那種麵條清湯寡水的,除了長胖,一點營養都沒有!」
沐爸卻對女兒的話很不贊同,他嗓門比平常亮些,渾身鬥志勃勃,一副勢要讓女兒吃飽吃好吃開心的架勢。
灶上的鍋子開了,鍋蓋被水蒸氣頂地噗噗響,香氣從裡頭冒出來,喬南愣了愣,原本只是為了安慰沐爸在做戲,現在忽然就真的餓了。
沐媽露出一個笑容:「哦~我說呢,你今早上專門跑去菜市場買什麼雞架豬骨,原來是拿來熬湯啊?」
沐爸憨憨地笑了兩聲,家裡經濟不寬裕,他也沒錢買什麼好東西,只能去菜市場買點便宜的材料。剔了肉的雞架子一個才四塊錢,豬骨和牛骨不暢銷的邊角價格也尚算實惠,這一鍋湯總價不超過十二塊,卻能給女兒煮上好幾碗麵條了。
麵團擀開,用菜刀細細切成大小均勻的絲兒,沐爸另燒開一鍋水,將面絲均勻地抖進去。
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神情很認真,動作也很迅疾,由於無需走動,根本都看不出來是個殘疾人。
沐媽靠在桌上,看著這樣的丈夫,神情一點點變得柔軟。
喬南肩膀忽然被拍了拍,抬起頭,便見對上女人寫滿幸福的雙眼:「你爸帥吧?」
他沒回答,忽然覺得現在氣氛有些奇怪,非要形容的話,就像蓋上了被太陽曬得溫暖乾燥的被子。
鬆弛得叫他不知該如何是好。
沐媽依舊笑著,神情中滿是懷戀,似乎透過丈夫現在的模樣看到了很久之前:「你爸他呀,年輕的時候就是這樣,當初我剛跟他認識,兩個人都還沒牽手呢,他就請我到家裡做客,親手給我炒了一桌子菜,我當時只吃了一口,就下定決心——一定要嫁給這個男人。」
她說著忽然伸手捧住喬南的臉,湊上去——吧唧。
喬南:「………………」
短暫的頭腦空白後他抬手無措地擦臉。
「臭丫頭,真是長大了,居然開始嫌棄媽媽。」沐媽說著嘿嘿笑起來,扯著嗓子轉向廚房,「老沐,給我也下一碗,多放點香菜辣椒油!」
沐爸頭也不抬地切蔥:「知道了知道了。」
直到麵條上桌的那一刻喬南仍在發怔,他低頭看著面前的大湯碗,淡肉色的麵條整潔地臥在碗中,湯色清亮,上頭撒了一小撮水嫩的蔥碎,兩個白白胖胖單面流黃的荷包蛋,最後是一小團清透紅亮的辣椒油。
香氣幾乎可以用肆虐來形容。
喬南從沒缺過錢,更嘗過不知道多少好東西,遠的不說,單只A市,各大成名的餐廳山莊私菜館就都曾經留下過他的足跡。但這樣多的美食經歷,仍無法掩蓋眼前這碗麵條的光芒。
手工面口感非常厚重,或許是得益於沐爸揉進裡面的那些肉蓉,麵條本身已經調了味,滋味咸鮮,湯頭因此就調淡了許多。
可這碗淡淡的不知道是用什麼材料熬煮出來的清湯,混合上細碎的蔥花和辣椒後竟也成就出另一種毫不遜色麵條本身的美味!
坐在沐家餐廳昏黃的燈光里,喝下這一口熱騰騰的湯麵,真是讓人渾身的筋骨都鬆散起來。
沐爸自己不吃,沐媽吃了幾口後給他餵了一筷子,大約是出於在孩子面前做出這種親密互動的羞澀,他吃完後不好意思地轉開頭:「我也沒什麼別的能耐,就會瞎做點吃的了。」
「你可別聽你爸謙虛,你爸當年可是我們廠食堂的台柱子,能拿比媽媽多兩倍的工資呢。」沐媽笑著夾了塊碗裡的骨邊肉擱進女兒碗裡,「餓壞了吧,多吃點。」
喬南盯著碗裡突然出現的那塊肉,臉頰剛才被忽然襲擊到的位置似乎還在發麻,他一言不發地把那塊肉塞進嘴裡,然後低著頭偷偷從餘光打量桌邊的女人。
她的一舉一動都散發著特別的氣息,和喬南記憶中的另一道身影漸漸重合起來。
快十年了,喬南以為已經遺忘,但他發現自己仍記得那張慈祥的面孔,只是除了偶爾夢裡的思念之外,再不向任何人提起而已。
沐爸因為妻子的吹捧露出笑容,但很快這笑容又多出了幾分悵然:「……那都是過去的事了,現在時代變了,廠子也倒了,我被世界淘汰啦。」
沐媽怔了怔,夫婦倆對視著,一時無言。
喬南聽出沐爸話里濃濃的自卑,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很不舒服,他皺著眉頭道:「說什麼淘汰,你夠能耐了,這碗麵條隨便放個什麼餐廳都能賣個一百多。你這手藝隨便做點小生意夠賺翻了好嗎。」
說實話他從前幾天起就覺得很奇怪,沐爸成天編那些竹筐掃帚,一個月加在一起也未必能賺到一千塊,圖的是什麼?你說他懶吧,他又起早貪黑,說他安於現狀,可偏偏也不是這樣,說他沒擅長的技能——那桌上空蕩蕩的湯碗裡之前裝的是什麼?
因為家裡行商從小耳濡目染長大的喬南真的沒法理解,沐爸的廚藝要是點給他爸喬遠山,估計這會兒連鎖酒店和副食品公司都能開到南極了。
腦子裡跟著盤算了一圈諸如組建公司拉融資之類的項目,喬南把碗裡最後一顆蔥花吃完,這才發現身邊現在出奇的安靜。
抬頭,對上兩雙愣愣的眼睛。
喬南:「??」
沐媽收回盯著女兒的視線,又轉而看向丈夫,沐爸也傻傻地看向妻子。
夫婦倆腦子漲漲的,如迷霧初撥,一時間都說不出話來。
*******
喬南在死一樣的寂靜里莫名地回房睡覺,第二天起床,手機收到一堆亂七八的簡訊——
【[陌生號碼A]:你好,是沐想想嗎?我是xx班的XXX】
【[陌生號碼B]:我是XX,高妍的朋友,沐想想,周末有空嗎?要不要一起出來玩?】
【[陌生號碼C]:沐想想,可以記一下我的電話嗎?我是ooo,你昨晚真的太炫啦~】
【[陌生號碼D]:想姐!要不要一起出來吃火鍋,A班的好幾個同學都在哦!】
【[陌生號碼F]:沐想想,我是大狗,昨天攪合了你朋友的生日不好意思啊,周末請你喝奶茶賠罪好嗎?】
【以下省略三十餘條。】
都什麼玩意?喬南看過一遍,理都不理,直接清空,然後給找出沐想想的聯繫方式——
【喬南:「傻子,酒醒了沒啊?」】
發完消息後他起床洗漱準備晨跑,刷牙洗臉穿衣時都不忘瞥一眼有沒有回覆,結果信息如石沉大海……
喬南憋屈從窗戶翻出去,決定今天早上非得跑個十公里,好好虐虐沐想想的身體不可。
*****
沐想想真的很冤。
昨晚喝了酒又出汗又吹風又掉眼淚又回家洗澡不吹頭,今天一早醒來她的腦袋幾乎要炸開——或者說不只是腦袋,整個人都像是被丟進了油鍋煎熬。
她立刻意識到不妙,身體剛剛坐起身就累得幾乎要虛脫。
以往在家裡,生病的時候都有爸媽照顧,沐想想這下真的有點懵。她第一時間去找藥,然而她根本不知道喬家的日常用品放在哪裡啊!
還是今天遲了一步沒去公司的羅美生發現了穿著睡衣在客廳翻東西的她,問她在幹什麼,沐想想順勢淡定地告訴對方自己發燒了,讓對方給自己找點藥吃。
羅美生嚇都要嚇死了,哪能這麼怠慢!可又礙於喬南以前的排斥,不敢隨便近身照顧,於是立刻打電話聯繫醫生上門,好說歹說把繼子哄回了房間裡。
醫生很快到家,帶著一應裝備,最終確認喬家小少爺已經高燒四十度,必須臥床靜養。
手腳麻利地給沐想想餵了藥掛了針,交代完需要注意的事項後醫生就離開了,留下沐想想一個人躺在喬家寬敞到近乎空蕩的房間。
世界一下就空寂下來。
沐想想昏昏沉沉地想一些亂七八點的東西,比如家人。
她以前也偶爾會生病發燒,那時沐媽就會跟打工的單位請假,跟沐爸一起寸步不離地貼身照顧她。
給她的額頭換毛巾,熬一鍋稠稠的白粥,為她掖被子,餵她喝水——
都是一些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情,她卻能記得清清楚楚,或許比起那些土方措施是否有用,更重要的是爸爸媽媽都陪在身邊吧?
跟喬南交換身體也有一個星期了,不知道他們現在過得怎麼樣。
沐想想抽了抽鼻子,眼睛酸酸的,眼淚控制不住朝外涌,迷迷糊糊就這麼睡了過去。
得知弟弟\\兒子生病的喬瑞和喬遠山幾乎在第一時間就放下工作朝家裡趕。父子倆辦公點不在一處,喬瑞先到一步。
進門後連一副都來不及換,他踢掉鞋子直接朝樓上趕,邊走邊冷聲問:「怎麼樣了?」
羅美生對這位大繼子心裡也有敬畏,小聲回答:「已經吃了藥掛上針了,醫生說可能是喝了酒以後著涼,好好休息就會沒事。」
喬瑞很自責,昨晚不應該因為擔心弟弟被吵醒就那麼潦草地擦擦頭髮完事兒的,喝了酒不吹乾頭髮就睡哪裡行,這都是他太疏忽的錯!
他這麼想著,神情越發的冰冷,嚇得跟隨他回來的助理都沒敢上樓。
輕手輕腳地退開房間,入目就是一道側臥的背影,他輕嘆一聲,輕輕上前,坐在床沿。
藥水已經掛完近半,他調整了一下速度,想到電話里聽到的羅美生說的弟弟拖著在發高燒的身體自己在樓下找藥吃的事情,心中真是說不出的感受。
那麼多年來,他和父親很少會在家,這孩子以前生病的時候,難道都是那樣湊合過去的嗎?
或許因為是男孩子的緣故,喬瑞從不覺得弟弟會有軟弱的一面——這小子從小脾氣就大,前些年一言不合就動手更是常有的事,最近一段時間願意表現出一些對家人接納的態度,已經是非常罕見的柔和了。
讓他和父親都驚喜連連。
可現在,喬瑞忽然意識到了自己的疏忽,其實一直以來,不只是弟弟單方面在漠視著他們啊。
喬瑞怔怔的,恰在此時,床上背對他的身影微微一顫。
以為弟弟醒來或者是需要什麼,喬瑞趕忙站起繞過床尾到另一邊:「南……」
然後他腳步一頓,猛地愣住了。
**
喬遠山的到家時間略晚了那麼十幾分鐘,他把夾著的公文包和脫下的皮衣遞給妻子後匆匆上樓,立刻就見小兒子的房間門前蹲了一道人影。
走近後認出這是喬瑞,他趕忙問:「你弟弟怎麼樣了?」
喬瑞抬起頭,微紅而冷漠的雙眼著實把他嚇了一跳:「怎麼了?!」
大兒子的視線里七分指責三分厭惡,冷冷地凝視了他幾秒鐘後才轉了轉頭:「你自己進去看。」
喬遠山不由吶吶,遲疑了會兒才進門,繞到床邊定睛一看,頭腦當即轟鳴一聲!震得他渾身都麻了。
他往日尖銳暴躁的小兒子此刻正在昏睡中流淚!
淚水已經把枕頭打濕了一大片,還在不斷地朝下滑落著,那孩子臉色蒼白,鼻尖微紅,伴隨著昏睡和哭泣,身體偶爾會輕輕抽搐一下——
脆弱得他簡直不敢相認!
喬遠山心中甚至生出怯意來,好一會兒才鼓足勇氣上前,輕輕坐在床邊,摸了摸兒子的臉,為他揩去一道淚水。
陷入昏沉夢境的沐想想感覺到面孔一陣溫熱,仿佛媽媽在為她擦臉,潛意識感到依戀,迷迷糊糊地開口:「媽……」
喬遠山再一次頓住了。
然後胸口翻滾出說不出的滋味兒來。
髮妻已經去世很多年了,那麼多年來,他從未聽到這孩子提到過母親,於是理所當然地就認為他已經遺忘了。
他也確實表現得非常堅強,堅強到讓喬遠山能夠放心地把他一個人留在A市。父子倆及其少數的相見里總會伴隨爭吵,每到那時喬遠山都很疑惑,他想不通自己的兩個孩子到底是怎麼回事,一個漠視他,另一個索性敵視他,可小時候,明明不是這樣的!
他也曾經把孩子們放在肩膀上玩過「騎馬」遊戲,曾經做過一個普通的爸爸。
前些天收到的那件衣服仿佛成為了什麼信號,喬遠山欣喜又無端地焦慮,想要抓住那種感覺,卻又無從下手。
但現在他好像忽然懂了——他一直期待著孩子來接納他,自己卻從沒有主動地付出過什麼。
喬遠山意識到自己這麼多年似乎真的對這個孩子做了很糟糕的事兒,心裡難受得不行,他坐在床邊輕撫兒子的頭髮,又覺得手感這樣的陌生。
髮妻去世之後,他們父子居然也已經將近十年不曾這樣親近了。
蹲在門口的喬瑞站直了身體,他靠在走廊的牆上,神情恢復正常,眼睛也看不出紅過。
聽到開門的聲音,他像以前那樣冷冷地斜過視線,只是單純地瞥一眼。
喬父輕輕關好小兒子的房間門,幾乎沒發出一點聲音,然後他也抬頭,看向了站在門邊的喬瑞。
喬瑞挑眉,通常來說喬家父子的相處就是這個模式,互相沉默著,用簡短的語言和眼神進行溝通,接著該幹嘛幹嘛,比公司里普通的上下級更涇渭分明。
他在等待父親發號施令,應該會是讓他不要進去打擾弟弟休息之類的。
可沒想到的是,下一秒,那個沉默的中年男人忽然邁開腳步,走近來抱住了他。
喬瑞整個人都僵住了:「……你幹嘛?」
「瑞瑞。」中年男人疲憊的聲音在他肩膀處響起,「這麼多年,爸對不起你,也對不起你弟弟。」
「…………」喬瑞有點不知所措,這幾乎是他這輩子第一次得到父親示弱,以往任何時候,哪怕跟弟弟吵架時,這位唯我獨尊的喬總都是勢必不肯落人下風的。
臉上冷漠的神情忽然有一點擺不開,喬瑞眼角微抽,本想繼續僵硬著,才發現父親似乎沒有鬆開手的打算,還把臉埋在他肩膀上小聲抽泣起來。
喬瑞這下真的懵逼了。
他只好無奈地抬起胳膊拍了拍對方的後背,淡淡道:「行了,說這些幹什麼。」
喬遠山嗚嗚地哭了一會兒才鬆開他,一抹眼淚,迅速朝樓下走。
等在樓梯口的羅美生被丈夫疾速如風的腳步嚇了一跳:「你要幹嘛?」
便見這位一輩子估計連涼水都沒碰過幾次的,走路都恨不能鼻孔朝天的喬大董事長一邊走一邊狂擼衣袖,拿出了要打群架的氣勢——
「米呢!米呢!我們南南都病成這樣了,我得給他煮點粥!」
作者有話要說:
喝下了喬董事長人生中第一鍋作品的沐想想———————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