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一念之差
姜初禾跟著藥童往裡走,楚雲則不緊不慢地跟在最後。
一進到院內,才發現裡面其實比外面看著大很多。
庭院裡種著好幾排奇形怪狀的植物,它們錯落地擺放著,還有的結出了果子。
藥童一邊走,一邊頭也不回地開口:
「先說好,一會兒不管結果怎麼樣,不許撒潑打滾,賴著不走。」
姜初禾翻了個白眼:「我像那種人嗎?」
「像。」
「……」
姜初禾一愣,被堵得說不出話來,只能捏著拳頭忍了。
繞過正堂,三人來到了西側的一間廂房前。
站在門外,還未踏入,便能隱約味道一股從裡面傳來的藥草味、
藥童伸手一推門,那股草藥味撲面而來。
一跨進門,眼前的一幕就讓姜初禾整個人愣在原地。
房間的空間很大,很高。
中間擺放著的,是一座山,更準確地說是藥山。
兩人高的藥材堆,其中有著上百種草藥,切片的、整株的、曬乾的……各種品類應有盡有。
甚至還有幾種只在爺爺的古籍里見過。
姜初禾張了張嘴:「這……這得有多少種啊?」
藥童走到門邊,不知從哪裡找來了個板凳坐下,腳還夠不到地,晃悠悠地搖著。
他又從兜里掏出一根胡蘿蔔,咔嚓咬了一口,才慢悠悠開口:
「三百七十二種。」
聽到回答,姜初禾一個晃悠,差點沒站住。
藥童嚼著蘿蔔,含糊不清道:
「規則很簡單,一個時辰,把這堆東西全都分揀出來。」
他指了指牆角放著的一摞空竹匾和一卷標籤紙。
「品類、年份、產地,寫清楚,貼上去。錯一味,或者超時,你們就自己走。」
姜初禾站在藥材山前,仰著頭看著眼前的藥材山,心跳砰砰直跳。
三百七十二種,一個時辰。
真是要命啊。
怎麼可能完成啊?!
她回頭看了楚雲一眼。
楚雲已經找了個靠牆的位置,背靠著柱子,雙手抱在胸前,完全沒打算動手。
姜初禾:「你不幫忙?」
楚云:「一次只能一個人。」
姜初禾深吸一口氣:「行。」
她轉過身,面對著那座小山,把袖子往上一擼。
做了快十年藥膳,從小就給爺爺打下手,又跟著師父了藥材的知識。
論辨藥的功夫,她不信自己會失敗。
「我來,開始吧。」
姜初禾沒有貿然往最上面夠,而是蹲下身,從最外圍的散落藥材開始。
手指拈起第一味。
根莖粗壯,斷面黃白相間,有股木頭的香氣,而且頭部肥大,全都完整。
她順手放進第一個竹匾,抽出一張標籤紙,毛筆蘸了牆角備好的墨,唰唰寫下:
當歸,甘州岷縣,三年。
姜初禾逐漸進入了狀態,手速越來越快。
她把藥材湊到鼻尖一聞,便能給出所有信息。
「北芪,三年份,產自恆山。」
「寧夏枸杞,甲級貢品,去年新曬。」
「雲南三七,二十頭,五年陳。」
分揀,寫字,貼標籤……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不到一刻鐘的時間,姜初禾腳邊已經擺了六個竹匾,整整齊齊放著五十多種藥材。
一旁,藥童不知何時站直了身子。
他看著姜初禾那快出了殘影的手,小嘴大張,連手裡的蘿蔔都沒啃。
嘶嘶嘶。
他倒吸了一口冷氣。
這個女人的基本功……真紮實啊。
甚至比他見過的那些自稱第一藥師的老頭子來得強。
很快,外圍常見的藥材被清理一空。
「呼……」
姜初禾長舒一口氣,直起酸麻的腰,擦了擦額頭的汗。
藥材山已經被她分揀了將近一半,耗時還不到半個時辰。
她臉上露出一抹小小的得意。
這考驗,也不過如此嘛。
此時,姜初禾開始處理那些稀有藥材。
她拿起一截形似枯木的根莖,放到眼前端詳著,又掰下一小塊放進嘴裡,閉上眼細細品嘗味道。
過了十幾秒,她才睜開眼,在紙條上寫下。
「空青藤,五十年份,生於極陰之地。」
藥童的眉頭一挑。
這空青藤容易與普通山藤混淆。
唯一的區別就是,空青藤有一絲陰寒之氣,一般的藥師難以分辨。
她居然只嘗了一口就辨認出來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楚雲看著姜初禾,她時而皺眉,時而恍然,專注地與那些草藥交流。
七師父的眼光不錯啊,姜初禾天生就是幹這行的料。
越往裡翻,藥材的種類越是古怪。
很多藥材的性狀都和她腦子裡記著的不太一樣,要麼根莖粗壯,要麼葉片顏色有偏差。
她只能放慢速度,將每一株藥材反覆比對。
半個時辰,轉眼就過去了。
終於,她從藥堆里扒拉出兩株根莖糾纏在一起的草藥。
這兩株東西長得幾乎一模一樣,都是細長的根,上面帶著一簇深綠色的葉子。
姜初禾眉頭緊鎖,將它們分開,仔細端詳。
一株的根莖上,紋路略顯粗糙,像是盤踞的龍,這是「龍膽」。
另一株的根莖紋理則細密一些,形如游蛇,這是「蛇銜草」。
兩者都是清熱解毒的良藥,但藥性一剛一柔,功效天差地別,混用會出大問題。
她爺爺曾經就用這兩味藥考過她,印象極深。
雖然這兩株的外形比書上記載的更相似,但她還是憑著經驗和那細微的紋理差別,將它們分入了兩個不同的竹匾。
搞定!
她心裡稍稍鬆了口氣,繼續埋頭分揀。
又過了許久。
一個時辰,到了。
姜初禾停下了手,緩緩直起身。
面前,兩百多個竹匾整齊地排開。
藥童捧著一本厚厚的古書,直接走到了珍稀藥材面前。
快速一掃,又看了眼手裡的古書,好像是在做對照。
最後,他的腳步停在了兩個竹匾前。
「這裡,錯了。」
姜初禾猛地抬頭反駁:「不可能!」
她指著那兩個竹匾:「這是『龍膽』,這是『蛇銜草』!雖然它們長得像,但根莖的紋理有細微差別,我絕不會認錯!」
藥童搖了搖頭,彎下腰,從兩個竹匾里各拿起一株草藥。
「這是『雙生龍膽』。」
指著龍膽,「此為陽草,根莖紋理確如龍盤。」
然後,他又指向蛇銜草,「此為陰草,紋理細密如蛇行。」
「它們本是同株雙生,一陰一陽,藥性互補。你將它們分開,錯認了品種。」
藥童抬起頭,看著臉色煞白的姜初禾。
「師父說過了,百草堂的藥,不能只靠眼睛看,還要感其氣。」
感其氣?
姜初禾一愣,和以氣入膳差不多?
她不甘心,下意識地扭頭看向楚雲。
楚雲沒有說話,只是對著藥童手裡的那兩株草藥,輕輕點了點頭。
這一下,擊潰了姜初禾心裡最後一道防線。
她踉蹌著後退了半步。
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
自己引以為傲的辨藥之術,竟是如此不堪一擊。
她眼眶一熱,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看著姜初禾那副倔強又委屈的樣子,藥童似乎也有些於心不忍。
他撓了撓頭,想起了師父以前說過的話。
「師父說過,半個時辰把外圍辨認完,還沒有錯誤,就可以再給一次挑戰的機會。」
藥童指著面前那兩百多個竹匾,對失魂落魄的姜初禾開口:
「一炷香的時間,把你分好的這些裡面,所有分錯的,全部找出來。」
「找全了,就算你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