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直覺


  廖韻跪在蒲團上,嘴唇早已幹得起了一層白皮。

  沉默了許久,她抬手,將小桃招到近前,聲音壓得又低又啞。

  「你……去大理寺找三爺。」

  若是蘇蕙心命不好,真的死了。

  但只要陸顯能回來,這件事就還有轉圜的餘地。

  小桃明白她的意思,立刻點頭,把披在廖韻肩上的衣服又往上攏了攏,起身快步往外走。

  溪言在承暉堂後院住下已有幾日了。

  這地方比從前住的客棧強多了!而且吃住全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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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日下來,他那原本瘦得凹下去的臉頰都圓潤了幾分。

  身上穿的是府里小廝的灰藍短褐,走在承暉堂里倒也不算扎眼。

  只是若仔細看,還是能瞧出些不同來。

  手腕上那幾圈紅繩從不曾摘下,上頭綴著的銀鈴隨他走動叮鈴細響。

  此時他手中端著木盒,腳步匆匆地朝書房走去。

  今天早上他一睜眼,照例去查看蠱蟲,掀開盒蓋便發現不對。

  算算日子,時間的確是到了。

  這事半刻也耽擱不得,得趕快告訴他們。

  書房門口守備森嚴,侍從替他通傳了一聲,才放他進去。

  「二爺。」溪言學著府中人的稱呼喚了一聲,可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總覺得有些彆扭。

  他也顧不上這許多了,快步走到案前。

  陸妄山正端坐案後批閱公文,眉眼不抬,只淡聲道:「什麼事?」

  溪言也不廢話,把木盒遞上前去。

  「今天早上起來,就發現蠱蟲在發紅,明日就要發作了……」

  陸妄山擱下筆,目光落進盒中。

  陶罐底部,兩隻細如米粒的蠱蟲正泛著暗紅的光,一明一滅,像是兩粒將熄未熄的炭火。

  蟲身微微蠕動,帶著一種貪婪的、不知饜足的節奏。

  這是陸妄山第一次見到蠱蟲的樣子。

  而溪言口中的發作意味著什麼,他再清楚不過。

  他不由想起那一日在花園中,她軟在他懷裡的樣子。

  腰細得不可思議,隔著衣料也能感覺到底下的溫軟。

  濕熱的氣息透過薄薄的衣衫,細細密密地渡過來,帶著她身上獨有的那種似有若無的甜香。

  陸妄山猛地合上木盒的蓋子。

  「知道了。」

  他的聲音依舊是慣常的冷淡,只是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如今她躲著他,遠遠見了他的身影便繞道走。

  他們不會再像之前那般接觸了。

  陸妄山收回心神,抬眸看向溪言。

  「若發作時不接觸,可以自行忍過去嗎?若是忍過去,又會如何?」

  溪言愣了一下,老老實實地答道:「可以忍過去。但二爺,如今已經是第四次了。蠱蟲每兩回便加深一層,到了這個程度,若是硬扛……便是身懷武功的人,也要被這蠱毒磨掉一層皮。」

  「若是沒有武功在身的人,想必……」

  他沒有再說下去,意思再明白不過。

  沒有武藝的人硬扛,不死也要脫層皮。

  陸妄山沉默下來。

  他想起她在祠堂青石板上,單薄瘦弱身子細細地發著顫。

  那還只是頭一回發作。

  如今已是第四次,她又要怎麼去扛過去。

  恐怕又要汗濕不少……

  若是他能去,只需抱一抱她,她便會好受些。

  不會再那麼難受痛苦……

  不。

  他閉了閉眼。

  將那念頭從腦中逐了出去。

  他們不該為情蠱所支配。

  周神醫已經起程去尋冰魄草,那是解蠱的關鍵藥材。

  只要忍過這一回,冰魄草到手,蠱毒便不必再靠那種方式來解。

  折桂院。

  已是深夜,但祁雲枝沒有睡。

  今夜明顯比前幾次發作得更厲害,那股燥熱像燒紅的鐵水在四肢百骸里亂竄,小腹深處一絞一絞地發緊。

  裡衣剛換上就又被汗浸透了,黏在背上,連褻褲都潮得坐不住。

  她咬著唇,從床榻上爬起來,把半桶涼水倒進沐桶里,扶著桶沿把自己泡了進去。

  冷水浸透衣衫貼上皮膚,激得她打了個顫。

  她的手搭在桶沿上,指尖攥得發白。

  只要去找陸妄山,她就能緩解。

  但現在不是時候啊……

  她要等,等到蠱毒發作到最烈的時候。

  等他也熬不住的時候。

  不能前功盡棄。

  ——

  第二天一早,溪言就蹲在承暉堂的門檻邊上,望著院子出神。

  清竹從廊下過來,見他這副模樣,便問了一句,「你蹲這兒做什麼?」

  溪言托著腮,嘆了口氣,「我在等祁姑娘。」

  「這情蠱發作起來,不是一般的難挨。她一個姑娘家,身子又單薄,也不知道要怎麼撐過去。」

  他倒是想去找她。

  可那天趙嬤嬤領他去見祁姑娘時,一路上都避著人走。

  他一個外男,又是苗疆來的,能在承暉堂待著已是僥倖,哪裡還敢在國公府的後院亂轉?

  別又給她惹出什麼麻煩來。

  所以只能等,等祁姑娘自己過來。

  但緊接著搖了搖頭,就算她來了又怎樣。

  照二爺的脾性,如今既已知道真相,斷不會放任自己被蠱蟲牽著走,更不會碰她。

  清竹聽完,默了片刻,搖了搖頭道:「祁姑娘應該不會過來了。」

  溪言一愣,仰頭看他:「你怎麼知道?」

  清竹抿唇,「直覺吧。」

  今天天氣晴朗,書房裡的窗戶敞開著,廊下溪言和清竹說話的聲音便時不時飄進來。

  陸妄山端坐案後,手中執著一卷公文,目光落在紙頁上,卻半晌不曾翻動一頁。

  的確,她應該不會來了。

  她如今,恐怕已不想再見到他。

  他擱下公文,抬手去端茶盞,指尖觸上瓷壁時,才發覺自己指腹滾燙。

  體內那股燥熱,不知何時又漫了上來,從胸口往下沉,一路墜到小腹。

  閉了閉眼,喉結無聲地滾了一下。

  她不過來,這明明是好事。

  他不必再擔心兩人逾矩,不必再憂心禮法,不會再有不甘啟齒的事情發生。

  可那一聲聲妄念卻不肯放過他。

  腦海中有什麼在低語,比以往更露骨。

  她不來,你便去尋她。

  她在折桂院,在那間窄小的下人房裡,正獨自熬著。

  你見過她發作時的樣子,臉頰酡紅,衣襟散亂,咬著唇,濕漉漉的眼望著你。

  你去,她不會拒絕。

  去吧,去救救她。

  你真的忍心嗎?你真的忍心嗎?

  一句句不斷地在耳際重複著。

  夠了!

  陸妄山霍然起身,面容前所未有的平靜,薄唇抿直,朝外喚道:「清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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