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哪個繡娘
之後幾日,祁雲枝一直沒再見到陸妄山。
先國公爺祭日那天,府中來了許多人弔唁。
她也分到些活計,但因身份卑微,去不得祠堂前頭,只在後院幫著整理祭器、疊紙錢。
祁雲枝也沒往前湊。
不讓她去便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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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得又得罪了哪位貴人,平白惹事。
做完手頭的活,她便回了臨月閣,關上門繼續做繡活。
只是這天早上,祁雲枝醒來時便覺出不對。
那股熟悉的燥意又來了,祁雲枝撐著手臂坐起來。
裡衣已潮了一片,黏在背上,小腹深處悶悶地墜著。
她知道情蠱又要發作了。
但今日還有事要做,不能窩在屋裡。
她深吸一口氣,飲了些涼水,換了身乾淨衣裳,出門往繡房去取一種缺了好些日子的繡線。
出了臨月閣,沿著迴廊往繡房走。
晨風拂面,涼絲絲的讓她舒服一些,可腿還是軟的,步子比平日慢了許多。
剛拐過月洞門,一個丫鬟從廊下迎上來,屈膝行了一禮,聲音恭敬,「祁姑娘,請留步。」
祁雲枝停下腳步,打量了她一眼。
有些眼熟,卻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那丫鬟看出她的疑惑,輕聲道:「奴婢是承暉堂的,奉二爺之命來給姑娘送東西。」
說著將一隻巴掌大的錦盒遞過來。
盒子小巧,素麵錦緞,沒有多餘紋飾。
「二爺吩咐,請姑娘現在便服下。」
——
「送過去了嗎?」
清竹垂手應道:「送過去了。讓彩蝶去的,她本就是承暉堂的丫鬟,不會引人注意,也不會給祁姑娘帶去什麼麻煩。」
陸妄山微微頷首。
案上的茶已涼透了,他卻沒有再續。
藥丸他已經試過,確有緩解之效。
她服下後,應該能好受些。
有了藥丸,便不必再多接觸。
他們的關係……停到這裡剛好。
祁雲枝回到臨月閣,打開藥盒。
藥丸烏沉沉的,湊近了聞,有一股極淡的清冽藥香。
藥丸做得極小,黃豆粒大,方便吞咽。
她倒了半杯溫水,托起藥丸送入口中,和水吞下。
不過片刻,體內那股盤桓了一早上的燥熱便漸漸平息下來。
祁雲枝坐在床邊,感受著身體裡難得的一片清涼。
她垂下眼帘,若有所思。
按照溪言所說,這已經是第五次發作了。
頭兩次只需牽手,再兩次需得擁抱,而這一次。
本應是親吻。
可這藥丸,把這一關暫且壓了下去。
不過不用想也知道,陸妄山不會同意的。
哪怕蠱毒發作起來熬得再難受,他也不會走到那一步。
隔著衣服的擁抱已經是他的極限了。
如今有了這藥,倒也不算壞事。
暫停一下,她正好騰出手來,做下一步的事。
她還需要,離他更近些。
——
廖韻將養了些時日,身上的傷好得七七八八,雖還有些清瘦,精神卻已恢復了大半。
她倚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小桃立在一旁替她打扇,目光卻不時往院中那間偏屋飄去。
這幾日,臨月閣的門窗緊閉,連條縫都沒開過。
「她這幾日悶在屋裡,到底在做什麼?」廖韻語氣裡帶著幾分狐疑。
小桃順著她的目光望了一眼,搖了搖頭,「奴婢也不大清楚,似乎是在繡什麼東西。」
廖韻抿了口茶,正欲開口,小桃又道:「姨娘,明日就是永嘉公主的宴會了。這回可是難得的機會,公主娘娘素來深居簡出,這回若非七小姐託夢,也不會辦這場宴。」
「但是咱們還沒準備好帶什麼東西過去呢。」
廖韻擱下茶盞,若有所思。
這機會確實難得。
也不知道永嘉公主到底夢到了什麼,竟然連她也被邀請參加宴會。
可是送什麼去呢?
「你說她在繡東西?」廖韻忽然問,「粉色的,紅色的……繡的是什麼?」
小桃道:「她總是呆在房間裡,不知道在幹什麼,但是取來的庫房絲線,都是粉色紅色這一類的,似乎在繡什麼桃子。」
她到底在繡什麼?」廖韻收回目光,唇角微微勾起,「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她抬步便往臨月閣走去,連門都沒敲,徑直推門而入。
祁雲枝正坐在窗前繡架上,聞聲抬起頭,臉上掠過一絲恰到好處的慌亂。
下意識想用袖子去遮繡面,卻已來不及了。
廖韻的目光越過她肩頭,落在繡架上。
那是一扇小巧的桌面屏風,素白絹面上繡著一個胖嘟嘟的嬰孩,懷抱一枚碩大的蟠桃。
廖韻眼睛一亮。
這東西,簡直是天生就該送到棲鳳閣去的。
翌日,棲鳳閣難得熱鬧了一回。
永嘉公主素來深居簡出,自七小姐去後更是鮮少見客。
此番因夢見女兒,才破例辦了這場小宴,受邀的不過是府中幾房女眷與幾位近親。
正廳里珠簾半卷,檀香裊裊,公主端坐上首,她保養得宜的面龐上仍能看出年輕時的風華,只是眉目間始終籠著一層淡淡的郁色。
陸妄山侍立在母親身側,母子二人低聲說著話。
永嘉公主望著兒子清俊端方的面容,溫聲道:「你年紀也不小了,該考慮娶妻的事了。」
他垂眸,語氣恭敬卻無波無瀾,「朝中事忙,暫且無暇顧及。」
永嘉公主嘆了口氣,知道勸不動,便不再多言。
廖韻今日格外精心裝扮了一番,踏入棲鳳閣時,她的呼吸都不由屏住了幾分。
這還是她第一次來棲鳳閣,到底是公主居所,與她見過的所有院落都不同,陳設處處透著皇家的氣度。
二夫人坐在一旁,看著滿堂的熱鬧,心裡卻只覺得刺眼。
宴席開始後,賓客們陸續獻上賀禮。
輪到廖韻時,她起身恭敬道:「妾身也備了一份薄禮,不值什麼錢,聊表心意罷了。」
說著便讓小桃將東西呈了上去。
那是一扇半人高的絹面插屏。
屏風上繡著一幅蟠桃圖,卻不是尋常禮物上那種刻板的紋樣。
畫面上是一個白胖可愛的小娃娃,生得粉雕玉琢,兩隻小短胳膊合抱著一顆比身子還大的蟠桃。
整幅繡面靈動鮮活,那娃娃的神態憨態可掬,讓人一見便心生歡喜。
公主的目光落在屏風上,整個人怔住了。
嘴唇動了動,眼眶便倏地紅了。
「這……這是從哪裡來的?」公主抬起頭,聲音微微發顫。
廖韻心頭一喜,面上卻愈發恭謹,「回公主,這是妾身特地尋了繡娘定做的,不是什麼名貴物件,公主若瞧著歡喜,便是妾身的福氣了。」
她不敢說是自己繡的。
府中人皆知她的繡技平庸,冒領太過容易露餡。
不如說是找人定做,既顯得誠心,又能將祁雲枝的痕跡抹得乾乾淨淨。
公主微微頷首,正欲開口——
「是哪個繡娘?」
那聲音不高不低,自上方傳來,清冽如玉石相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