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嚼舌根


  老頭手腳麻利,把八十多包種子塞進一個舊帆布袋裡,遞過來。

  趙家寶接過袋子,掂了掂分量。

  「小兄弟,你這是——」老頭好奇地打量他。

  

  「種地。」趙家寶把帆布袋往肩上一甩,轉身走了。

  院子再往裡拐,有個半塌的豬圈改成的棚子。棚子底下傳來雞鴨的叫聲,夾雜著兔子蹬籠的響動。

  一個三十來歲的瘦女人蹲在籠子旁,嘴裡叼著根旱菸。

  趙家寶走過去,蹲下來看。

  竹籠子裡塞著十幾隻小雞崽,毛茸茸的,擠在一堆。旁邊還有兩籠鴨苗,再往裡是幾隻灰毛兔子,有大有小。

  「雞崽怎麼賣?」

  瘦女人把旱菸從嘴裡拔出來:「三毛一隻,少了不行。」

  「鴨苗呢?」

  「四毛。」

  「兔子?」

  「大的一塊二,小的六毛。」

  趙家寶數了數。雞崽十五隻,鴨苗十隻,大兔子三隻,小兔子六隻。

  「全要了,算個整數。」

  瘦女人愣了一下,手指頭掐著算:「十五隻雞四塊五,十隻鴨四塊三隻大兔三塊六,六隻小兔三塊六……十五塊七。」

  「十五。」趙家寶從兜里掏錢。

  「不行,十五塊,少一分不賣。」

  「十五塊五。」趙家寶遞錢。

  瘦女人數了錢,手腳利索地把雞崽、鴨苗往一個大竹筐里裝,兔子另外用麻袋兜著。

  趙家寶又問:「有鵝苗沒有?」

  「沒了,上午剛被人包圓了。」瘦女人想了想,「不過我有幾隻蘆花雞,下蛋的母雞,兩塊一隻,要不?」

  「來五隻。」

  「得嘞!」

  連雞帶鵝苗——不對,連雞帶蘆花母雞,一共花了二十五塊五。趙家寶又在旁邊一個賣家那裡買了幾隻半大的番鴨,花了五塊五。

  三十一塊錢出去了。

  趙家寶拎著竹筐和麻袋,走到院子最角落的茅房後面。前後左右沒人。

  他把竹筐放下,意識一沉,空間打開。

  雞崽、鴨苗、兔子、蘆花雞,一股腦全部轉移進空間裡。空間那片草地上瞬間熱鬧起來,嘰喳喳響成一片。

  靈泉旁邊的草地嫩得冒油,正好適合這些小東西啃食。

  趙家寶退出空間,拎著空筐原路返回。

  出了糧站大院,他繞到前街,往供銷社走。

  供銷社門口排著七八個人。趙家寶沒排隊,繞到後門,敲了敲。

  門開了條縫,露出半張胖臉:「買啥?」

  「鹽兩斤,菜籽油五斤,火柴三盒,肥皂兩塊。」趙家寶把糧票和錢遞過去。

  胖臉接過錢票,消失了一會兒,再出來時手裡多了個紙包和一瓶油。

  「還有別的不?」

  「棉花。」趙家寶掏出布票,「五斤棉花,再來六尺花布、四尺藏藍布。」

  胖臉眨了眨眼:「花布?你一大老爺們兒買花布?」

  「給家裡人做衣裳。」

  「行吧。」胖臉又進去翻騰了半天,抱出一大卷棉花和兩卷布料。花布是碎花的,紅底白點,顏色鮮亮。藏藍布厚實,適合做外褂。

  趙家寶把東西全部塞進竹筐里,棉花墊底,布料放上面,鹽和油擱在最頂上。

  竹筐滿了。他又把豬皮卷好,跟之前買的種子一起塞進麻袋。

  一隻手扛麻袋,一隻手拎竹筐。滿當。

  他往供銷社前面繞過去,準備去後門等魏家旬。

  路過供銷社正門口時,一堆女人正圍在台階上曬太陽。

  七八個村婦,有本村的,也有隔壁村的。趕集天,都來鎮上逛,聚在一起嘴就沒停過。

  趙家寶剛拐過牆角,就聽見有人在喊他名字。

  「——趙家寶那個窮鬼,還欠著村里三十塊呢!」

  說話的是王曉曉。二十七八歲,嘴大臉圓,嗓門比銅鑼還響。她男人是大隊的記分員,平時在村里橫著走。

  趙家寶腳步沒停,但也沒走遠。牆角正好擋著他,那邊看不見他。

  「哎呦,你說的就是那個收了四個寡婦的趙家寶?」旁邊一個尖嗓子女人接話。

  「可不是!」王曉曉嘖了一聲,「四個寡婦擠一個院子,你說他圖啥?那身板,瘦得跟竹竿似的,怕是圖了也沒那個力氣!」

  幾個女人笑成一團。

  「我聽說他把他奶奶都罵了?」另一個粗嗓子插嘴。

  「何止罵!」王曉曉拍大腿,「昨天當著全村人的面,指著他親奶奶的鼻子讓滾!親奶奶啊!那是生養他爹的人!這種不孝的東西,擱以前得浸豬籠!」

  「嘖……」

  「你們知道他為啥收那四個寡婦不?」王曉曉湊近了,壓低嗓門,但那聲音隔著半條街都聽得清,「我跟你們說,他就是饞人家身子!一個人伺候不了四個,就先養著,輪著來!」

  「去你的!」有人拍她一下,笑得前仰後合。

  趙家寶靠在牆角,臉上沒什麼表情。

  「不過說真的,」王曉曉收了笑,搖頭嘆氣,「他那日子,撐不了幾天。三畝沙地,種啥收啥?五張嘴吃飯,還欠著外債。這不是等著餓死嗎?」

  「可不是嘛。等入了冬,連口熱湯都喝不上,到時候那四個寡婦還不得跑?」

  「跑?跑去哪兒?還不是得改嫁。到時候趙家寶竹籃打水一場空,連個暖被窩的都留不住!」

  又是一陣鬨笑。

  尖嗓子女人煽風點火:「要我說,他就不該跟劉婆子鬧。好歹是親奶奶,有劉婆子在,多少能接濟點。現在好了,親戚全得罪光了,看誰還幫他!」

  「誰說不是呢。」王曉曉雙手抱胸,嘴一撇,「我賭他活不過這個冬天。要麼餓死,要麼賣院子還債。到時候——」

  她的話突然卡住了。

  因為趙家寶從牆角走了出來。

  他左肩扛著鼓囊囊的大麻袋,少說五六十斤沉。右手拎著塞得滿噹噹的竹筐,棉花白花地冒出筐沿,上面搭著的花布紅艷艷的,在陽光底下格外扎眼。

  菜籽油的瓶子在筐里叮噹響,旁邊還有用紙包著的鹽塊、肥皂,藏藍布卷得整齊齊地豎在筐角。

  趙家寶步子不快,但穩。一百來斤的東西扛在身上,連肩膀都沒塌一下。

  他從那群女人面前走過去。

  沒看她們,也沒繞路。

  王曉曉張著嘴,話接不上了。她盯著趙家寶肩上那個鼓脹的麻袋,又看看竹筐里那捲鮮亮的花布和白生的棉花,腦子裡「嗡」了一聲。

  「那……那是趙家寶?」尖嗓子女人扯了扯王曉曉的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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