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那你來?
趙家寶繼續:「後來我媳婦沒了。辦喪事那天,奶奶你幹了什麼?你帶著大伯家的人,把我媳婦嫁妝里那對銀耳環拿走了。說是當初聘禮的一部分,得還回來。」
「那本來就是趙家的東西!」劉英桂強撐。
「趙家的?」趙家寶笑了一下,「那對耳環是我媳婦她娘留給她的,跟趙家一文錢關係沒有。聘禮是我自己打工攢的,你一分沒出。」
李德明把煙鍋子從嘴裡拿下來,看了劉英桂一眼。
「分家那年,」趙家寶沒停,「三畝水澆地全給了大伯,我分了三畝沙地,外加一間漏雨的土坯房。分家文書上寫得清楚楚——'自此各過各的,互不相欠'。奶奶,這八個字,是你讓村里老會計寫上去的。你還記得吧?」
劉英桂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互不相欠。」趙家寶一字一頓,「這四個字,是你定的規矩。三年了,我沒上過趙家老宅的門,沒吃過趙家一口飯,沒花過趙家一分錢。我欠趙家什麼?」
打穀場上鴉雀無聲。
李德明咳了一聲:「家寶,你的意思是……」
「村長,」趙家寶轉向李德明,「分家文書上白紙黑字寫著斷親。從分家那天起,我跟趙家老宅就是兩家人。她是她,我是我。她來我家鬧,我讓她走,天經地義。」
劉英桂回過神來,一屁股坐到地上:「反了天了!趙家寶你這個白眼狼!我把你從小拉扯大——」
「拉扯大?」趙家寶低頭看她,「六歲起我就下地拔草,八歲割稻,十二歲跟大人一樣挑糞。我在趙家幹了十五年活,吃的是剩飯,穿的是你大兒子淘汰的破衣裳。這叫拉扯?這叫白使喚。」
人群里有人小聲嘀咕:「還真是……趙家寶小時候可憐著呢……」
「我爹死得早,我就是趙家的長工。」趙家寶直起身,「十五年活,三畝沙地。奶奶,你覺得這筆帳,是我欠你的,還是你欠我的?」
劉英桂坐在地上,嘴唇翕動,說不出反駁的話。
趙貿然急了,衝過來:「趙家寶,你別得了便宜賣乖!你吃趙家的飯長大的,沒有趙家,你早餓死了!」
趙家寶側過頭看他。
趙貿然被他看了一眼,條件反射往後退了半步。昨天那隻草鞋的事還歷歷在目。
「二叔,」趙家寶的聲音很平,「你要是不想讓我接著說下去,就把你媽扶起來,回家去。」
趙貿然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再吱聲,彎腰去扶劉英桂。
劉英桂一把甩開他的手。
她不甘心。
今天來之前她就想好了——賣慘不行,就換招。
「趙家寶!」劉英桂從地上爬起來,手指點著他的鼻子,「你不認奶奶,行!但你做的那些傷風敗俗的事,你以為全村人不知道?」
趙家寶沒動。
「你收了四個寡婦在家裡住!」劉英桂扯著嗓子喊,「四個女人,住在一個單身男人家裡!像話嗎?!這是什麼作風?!」
她扭頭看向李德明:「村長!這種事你管不管?一個未婚男人跟四個寡婦攪在一起,擱以前得浸豬籠!」
人群里終於炸開了。
「還真是……四個女的住他家……」
「那不是知青嘛?沒地方去唄。」
「話是這麼說,但一個男的四個女的……」
李德明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看向趙家寶:「家寶,這事——」
「村長,」趙家寶打斷他,「這事我正要跟你報備。」
李德明一愣。
趙家寶往前走了兩步,站到碾盤旁邊,面對著所有人。
「李妮兒、關彤、徐冬冬、林小茹,都是下鄉知青。」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她們四個人,前年男人都沒了,分到的口糧被扣了一半,冬天連件厚衣裳都沒有。我收留她們,不是什麼傷風敗俗——是僱工搭夥。」
「僱工?」劉英桂冷笑,「你雇得起?你那三畝沙地——」
「三畝沙地加上後山的荒坡,」趙家寶沒讓她說完,「我打算開春種上。四個人幫我幹活,我管吃管住。這叫搭夥過日子,有什麼問題?」
李德明摸了摸下巴。
「還有,」趙家寶轉向李德明,「前年洪水的時候,是她們四個把我從河裡拽上來的。我這條命是她們救的。我收留她們,是報恩。」
這話一出,人群里的議論聲小了。
「報恩……那倒說得過去。」
「人家救了他命,搭夥住一塊,也不算啥。」
劉英桂急了:「報恩?報恩你給她們找個婆家就行了!住你家算怎麼回事?」
李德明終於開口了。
「英桂嬸子。」
劉英桂一愣,轉頭看他。
李德明把煙鍋子磕了磕,慢悠悠地:「你說家寶不該收留這四個女娃,那你來養?」
「……啥?」
「你趙家老宅三間大瓦房,八畝水澆地,人口就你跟貿然兩口人。」
李德明掰著手指頭,「家寶說這四個女娃可憐,沒地方住。你既然這麼熱心腸,不如把她們接你家去。省得家寶一個單身漢被人說閒話。」
劉英桂的臉瞬間垮了。
「我、我家哪有地方——」
「三間瓦房沒地方?」李德明挑了挑眉,「你家貿然一個人住東屋,西屋空著呢吧?」
「那、那也不能——四個人的口糧——」
「你不是說家寶窮得叮噹響嗎?」李德明笑了一下,「那她們跟著家寶豈不是要餓死?不如跟你,好歹有八畝水澆地,餓不著。」
劉英桂的臉一陣青一陣白。
讓她養四個外人?四張嘴?她連多下一把米都心疼,怎麼可能?
「我……我又不是她們親戚,憑什麼我養!」
「那家寶也不是她們親戚,」李德明把煙鍋子往碾盤上一擱,「你管人家憑什麼?」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聲。
「就是,管得寬。」
「自己捨不得出一粒米,倒管人家收不收留人。」
「劉婆子就是眼紅,看趙家寶日子好了,過來找茬。」
劉英桂的臉燒得能攤雞蛋。她張了張嘴,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李德明直起身,掃了一眼全場。
「行了。」他的聲音壓住了所有議論。
「這事我表個態——趙家寶收留四個知青女娃搭夥過日子,有理有據。一來報救命之恩,二來僱人開荒種地,三來那四個女娃確實無處可去。我代表大隊批了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