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送給你
趙家寶往旁邊讓了一步:「別整這些。」
「我不是客氣,」關彤直起身,揉了下鼻頭,「從下鄉到現在,沒人給我買過一尺布。」
這話說得平淡,但灶房裡另外三個人全低了頭。
林小茹蹲下來,假裝去看灶膛里的火。
徐冬冬背過身,拿瓢舀水,舀了兩遍都倒回去了。
李妮兒扯了扯袖口:「那……那豬皮呢?院子裡那張。」
「留著做皮子。」趙家寶靠著門框,「冬天墊床底下隔潮氣,剩下的邊角料熬膠,補漏的地方能用上。」
「那麼大一張皮……」徐冬冬終於轉回來了,「家寶哥,你那頭野豬到底怎麼打的?三百斤,你一個人?」
「後山碰上的。」趙家寶說得輕描淡寫,「用繩套和尖木棍,趕到溝里,捅死的。」
四個人齊齊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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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說「捅死」兩個字的時候,跟說「吃了碗面」一樣隨便。
「你不要命了?」李妮兒急了,「三百斤的野豬,獠牙那麼長——」
「死豬都賣了,活人站這兒呢,急什麼。」
李妮兒噎了一下,沒再說。
趙家寶從桌上拿起那包鹽和菜籽油,遞給林小茹:「小茹,你管灶上的事。鹽、油放你那兒,省著用,但別太省。這陣子多燉肉,你們幾個都瘦得厲害。」
林小茹接過鹽包,抱在懷裡,嗓子眼像堵了什麼東西。
「還有糖票。」趙家寶補了一句,「八斤呢,想吃就去買。別攢著捨不得用,過期就廢了。」
林小茹拼命點頭,就是不說話。
趙家寶看她那個樣子,也不催了。他把肥皂拿出來擱在水缸蓋上,火柴放灶台角落,東西一樣一樣歸位。
幹完這些,他拍了拍手:「排骨燉上了,我去院子收拾豬皮。」
他走出灶房。
身後傳來林小茹悶在喉嚨里的一聲抽噎,緊接著是李妮兒壓著嗓子說「行了行了別哭了」。
趙家寶沒回頭。
他蹲在院子角落,拿把鈍刀繼續刮豬皮上的油脂。天色暗下來了,西邊剩了半截霞光,照在土牆上。
颳了半張皮的工夫,灶房裡的排骨燉好了。
「家寶哥!吃飯了!」
徐冬冬端著一大碗排骨從灶房裡出來,熱氣騰騰的。碗太大了,她兩隻手捧著,走路都晃。
趙家寶洗了手,進屋。
桌上擺了五副碗筷,中間一大海碗排骨,切了半個咸蘿蔔,熬了一鍋稀粥。排骨燉得爛,上面浮著一層油花,肉香濃得化不開。
四個女人圍著桌子坐好了,但沒人動筷子。
趙家寶坐下來,看了一圈:「等什麼?」
「你先吃。」李妮兒把筷子遞過去。
趙家寶接過筷子,夾了塊最大的排骨,擱到林小茹碗裡。又夾了一塊給關彤,再給徐冬冬和李妮兒各一塊。
然後才給自己碗裡夾了一塊。
「吃。」
第一口排骨下肚的時候,徐冬冬「嘶」了一聲。
「怎麼了?」李妮兒抬頭。
「燙。」徐冬冬吐著舌頭,但筷子沒停,又夾了一塊往嘴裡塞,「好吃……真好吃……」
關彤吃得斯文,小口小口地嚼,但速度一點不慢。兩塊排骨下肚,她碗底只剩湯汁了。
林小茹啃著排骨,啃到最後連骨頭上的脆骨都嚼了,吸溜得乾乾淨淨。
趙家寶吃了三塊排骨,喝了碗粥,放下筷子。
鍋里還剩大半碗排骨。他把碗推到桌中間:「吃完它。」
「你不吃了?」李妮兒放下筷子。
「飽了。」
「你就吃了三塊——」
「我白天在鎮上吃過了。你們吃。」
四個人你看我我看你,然後一起埋頭,把那大半碗排骨掃了個精光。
吃完飯,趙家寶要去收拾碗筷。
關彤一把攔住他:「家寶哥,你歇著。」
「洗個碗而已——」
「你今天扛了一百多斤東西走了十幾里路,在打穀場又跟劉英桂對了半天。」關彤動作利索地把碗筷收到一起,「你要是連洗碗都不讓我們干,我們住在這兒算什麼?」
趙家寶張了張嘴。
「家寶哥,你去躺會兒。」徐冬冬也上來趕人了,「碗筷我洗,豬皮我去刮,灶台我擦。你啥也別管。」
李妮兒更乾脆,直接把趙家寶推出了灶房門。
「出去!」
趙家寶被推到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灶房裡傳來洗碗的嘩啦聲,劈柴聲,掃地聲。
四個人分了工——關彤洗碗,徐冬冬去院子裡接著刮豬皮,李妮兒打掃灶房,林小茹把灶膛里的灰掏乾淨,又續了幾塊炭,留著夜裡燒熱水。
趙家寶回了自己那間屋。
屋裡的床鋪是新鋪的稻草,上面蓋了條舊棉被。枕頭是用碎布縫的,填了蕎麥殼。趙家寶坐在床沿上,摸了摸口袋裡的錢和票。
剩一百五十來塊。
夠撐到開春了。
他正琢磨著開荒的事,門外響起了腳步聲。
「家寶哥?」
是李妮兒的聲音。
「進來。」
李妮兒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個布糰子。後面跟著關彤、徐冬冬、林小茹。四個人擠在門口,臉上的表情有點奇怪——扭扭捏捏的,又像是做了虧心事,又像是攢了很久的話不知道怎麼開口。
趙家寶看了看那個布糰子:「啥東西?」
李妮兒咬了下嘴唇,把布糰子展開。
是一副手套。
粗布的,針腳不算整齊,但縫得很結實。裡面絮了一層薄薄的碎棉花,拇指和食指的位置加了雙層布,方便干農活的時候握工具。
旁邊還有一條圍巾。
灰色的,用舊毛線拆了重新織的,織法簡單,但很長,能繞兩圈脖子。
「這是你們……」
「前幾天開始做的。」關彤接話,「毛線是從我以前的舊毛衣上拆的,手套是冬冬和小茹拿碎布頭縫的。」
徐冬冬搓了搓手:「針腳不太好看,將就戴。」
林小茹站在最後面,低著頭,聲音輕得像蚊子:「我們四個一人做一樣……圍巾是妮兒姐織的,手套是我和冬冬姐縫的,關彤姐裁的樣子……」
趙家寶拿起手套翻了翻。
針腳確實粗,有的地方跑了線。圍巾也不勻稱,有幾段鬆了,有幾段緊了。
但能看出來,花了時間。
燈油不夠亮,這針腳,肯定是熬著眼睛縫的。
趙家寶把手套戴上試了試,大小合適,手指頭都能伸開。圍巾搭在脖子上,繞了一圈。
「大小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