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滿城畫像,拉洋片的老頭
白玉兒從門裡追出來,往林驥懷裡塞了個沉甸甸的布囊。
布囊里,是四五隻小巧的瓷瓶。
「龍虎大力丸,我都分裝好了。」她吸著鼻子,語速飛快:「一瓶十粒,裝在內兜里,丟不了。」
絮絮叨叨,全是瑣碎。
林驥靜靜聽著,沒有打斷她。
等她說完,才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
「知道了。」
「知道個啥呀你就知道。」白玉兒的眼淚到底沒忍住,啪嗒啪嗒往下掉,嘴上卻不肯軟:「你在外頭不許逞強,不許受傷,不許……不許不回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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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姐姐!」白玉兒轉頭,「你也說兩句啊!」
沈錦鸞倚在門框上,翡翠煙杆在指尖轉了個圈,笑得沒心沒肺:
「我說什麼?老頭,外頭的姑娘沒家裡的好,路邊的野花,不許采。」
眾人:「……」
凝重的氣氛,硬生生被她攪散了大半。
笑鬧間,巷口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李樹文扛著鑌鐵大槍,踏著晨光走來,往那兒一站,整條巷子都像矮了半截。
「該走了。」
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林驥身上。
林驥拱了拱手,側身讓出身後的蘇婉凝:「帶個小姑娘,順路。」
李樹文瞥了蘇婉凝一眼。
蘇婉凝被他看得心頭一緊,那目光像刀,颳得人汗毛倒豎。
「只到省城。」李樹文收回目光,淡淡道。
「夠了,多謝。」
林驥最後看了一眼這條走了百年的巷子,看了一眼巷口這些紅了眼眶的人。
他沒再說什麼。
轉身,邁步。
有些告別,說得越多,越走不了。
……
出了城,走出十幾里。
官道上,林驥耳畔忽然響起一道帶著哭腔的嗓音:
「老頭,到哪兒了?」
是白玉兒。
靈犀傳音塞。
「剛過十里坡。」林驥唇邊泛起笑意:「不哭鼻子了?」
「誰哭了!我……我就是問問你藥帶好了沒。」
「帶好了,內兜縫得結實著呢。」
話音未落,沈錦鸞慵懶的嗓音插了進來:
「得了吧玉兒妹妹,方才誰抱著枕頭抹眼淚來著?老頭,別理她。家裡有我,翻不了天,你只管往前走,打不過就跑,跑了不丟人。」
她頓了頓,聲音軟了幾分:
「……記得想我們。」
「會的。」
最後響起的,是柳清燭。
她只說了一句話,清清冷冷的,像山澗的水:
「林伯,元寶今天沒哭。」
「我哭了。」
林驥腳步一頓。
秋陽落在官道上,暖得晃眼。
他摸了摸耳朵里的木塞,輕聲道:「等我回來。」
塞子那頭安靜了一瞬。
隨即,三個聲音,不分先後地響了起來。
「好。」
……
同一日,正午。
江城的大街小巷,漿糊未乾的通緝令貼滿了牆面。
通緝令上,一個持槍老者,眉目如刀。
罪名是,夜闖大英領事館,襲殺大英人員,是為武寇。
告示前,百姓越聚越多,越看臉色越怪。
「這……這不是林老爺子嗎?」
「端了東瀛領事館、扒出地牢罪證的林老爺子啊!」
「他都成賊寇了?那咱們這些人,算什麼?」
「噓!小聲點!」
人群里,不知誰啐了一口:
「呸!什麼世道!」
那一口痰,正啐在通緝令的角上。
沒人去擦。
人群後頭,一個白髮老者擠上前,顫巍巍伸出手,把被秋風掀起的通緝令一角,輕輕撫平。
他衝著畫像上那個持槍的身影,恭恭敬敬,作了個揖。
周圍的人看著他。
沒人笑話他。
一個接一個,越來越多的人,衝著那張通緝令,默默低下了頭。
維持秩序的巡丁站在一旁,看見了,別過臉去,只當沒看見。
當天夜裡,城裡幾家茶樓的說書人,不約而同地,都新開了一段書。
書名叫《林老爺子三槍挑了領事館》。
……
官道向北。
三人走了五日。
李樹文話不多,白日趕路,夜裡打坐,那杆鑌鐵大槍從不離身。
蘇婉凝起初還有些拘謹,幾日下來也習慣了。
這位北方豪傑看著嚇人,實則心細,露宿時總把避風的位置讓給她。
夜裡歇腳,林驥就著篝火擦槍。
李樹文偶爾瞥上一眼,冷不丁丟出一句:
「槍是死物,意是活的,你那桿槍,殺氣太重,壓得住了,才走得遠。」
沒頭沒尾。
林驥卻像撿了寶,揣摩了一整夜。
第二日再上路,他出槍的風聲,果然沉了幾分。
蘇婉凝坐在火堆另一邊,一句也聽不懂,卻一字不落地記在了心裡。
有一晚,她實在忍不住,小聲問李樹文:
「前輩,咱們這是去哪兒?」
「北平。」
「去北平做什麼?」
李樹文閉著眼,沒在回答。
她越發覺得,自己跟著的這兩個人,身上都藏著一座看不見底的深潭。
第六日晌午,一座縣城出現在官道盡頭。
清遠縣。
離省城只剩兩日路程,官道上的行人車馬明顯多了起來。
「先在這兒歇一日。」李樹文言簡意賅。
三人走近城門,蘇婉凝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城牆上,密密麻麻,貼滿了畫像。
漿糊一層蓋著一層,新的壓著舊的。
畫像上,一個持槍老者,眉目如刀。
「武寇林驥,夜闖大英領事館,襲殺大英人員,賞銀五千大洋。」
五千大洋。
蘇婉凝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去看林驥。
守城的兵丁正挨個盤查,目光在過往行人的臉上掃來掃去。
「走吧。」林驥面不改色。
「林伯,您的臉……」蘇婉凝壓低聲音,急著說道。
畫像雖說只畫了七分像,可架不住滿城都是,萬一撞上哪個眼尖的……
林驥笑了笑。
他抬手,在自己臉上慢悠悠抹了一把。
就一把。
蘇婉凝眼睜睜看著,他那張臉又垮下去了一層。
身上的皮膚鬆了,臉上的皺紋深了,甚至背都駝了,連眼神都渾濁下去,方才那點矍鑠的精神氣散得乾乾淨淨,活脫脫一個行將就木的百歲老人。
「你……」蘇婉凝捂住嘴。
李樹文瞳孔微縮,深深看了林驥一眼。
改換形貌,收斂氣機。
這等手段,他聞所未聞。
「走吧,孫女。」林驥沖她眨眨眼,連嗓音都變得蒼老沙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