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天羅地網！
門軸發出一聲極輕的吱呀，在清晨空寂的小巷裡，顯得格外突兀。
藥櫃後面，沐婉寧正低頭收拾著案上的一排青瓷藥瓶，聞聲抬起頭來，眉眼先是一松，唇角已經浮起一抹溫潤的笑意。
「衛淵，你……」
話到嘴邊，卻驟然卡死。
她臉上的笑意，像是被一盆冰水兜頭澆滅，瞳孔猛地一縮，那張保養得宜、仍舊風韻猶存的面容上，血色瞬間退去大半。
她直直地望著衛淵手裡提著的那道身影，半晌，才近乎失聲地擠出兩個字：
「沐……塵？」
晨光從窗欞斜斜透進來，照在沐塵那張青腫交錯、幾乎看不出原本模樣的臉上。
他渾身軟得像一攤爛泥，被衛淵單手拎著衣領，腳幾乎拖在地上，呼吸微弱而紊亂，顯然早已昏迷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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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曾以為再也不會相見的名字，此刻卻以一種最狼狽、最不堪的姿態，被她的徒弟，拎回了她眼前。
沐婉寧握著瓷瓶的手，幾不可察地收緊。
指節泛白。
她緩緩放下藥瓶，繞過藥櫃，一步步走到近前，目光一寸一寸地，從沐塵那張面目全非的臉上掃過，像是要透過這一層皮肉，看清底下那個人的骨頭。
「怎麼回事？」
她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久違的、不容敷衍的沉。
衛淵隨手把沐塵往地上一放，像是丟一件用舊了、再懶得留著的衣裳，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淡得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己毫無干係的閒事：
「昨晚，之前被我破了警探局爆炸案的組織，還有趙鋼的弟弟趙鐵以及他三個人聯手襲擊我，被我反殺。」
「剛去了趙家一趟，現在特意把人帶過來給你看看。」
沐婉寧的眉頭，緩緩蹙了起來。
沐塵，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又怎麼會，認識衛淵？
「他……認得你？」
沐婉寧的嗓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
「不認得。」
衛淵隨手拉過一把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指尖在扶手上輕叩了兩下，眼底卻掠過一抹極淡的寒光：
「師娘，您還記得，前天警探局那場爆炸麼？」
沐婉寧心頭一跳。
「我天台上，凌空把幾架無人機打了下來。」
「當時在場的人不少，應該是有人把錄好了視頻，還有新聞直播，把這事傳了出去。」
衛淵說著，抬眼看向沐婉寧，那目光里，多了一分意味深長：
「沐家，大概就是那時，認出了我的路數。」
「於是，便派人摸上了門。」
他說得雲淡風輕，仿佛在講一段與自己無乾的歷史，沐婉寧也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沐家雖然不顯山不露水，但是從來深不可測，觸角遍及各地。
能夠從新聞直播或者視頻碎片裡認出來衛淵的功夫路數，也實屬正常。
只不過讓沐婉寧有些沒想到，這麼快就和沐家有了接觸。
沐婉寧背對著衛淵，沉默了。
那沉默，極長。
長到仿佛整個醫館的藥香，都在這一刻凝滯成了冰。
她想起了二十年前的那個夜晚。
那夜，沐家大宅火光沖天。
火舌舔著雕花的廊柱，濃煙嗆得人睜不開眼。她親眼看見，養了她半生、待她如珠如寶的父母，倒在血泊之中，再沒能起來。
臨死前，父親只來得及，將那枚護身的玉片，死死塞進她手心，用盡最後一口氣，在她耳邊嘶聲留下一句。
「走……別回頭……」
那幾個字，混著血腥氣，燒進了她的骨頭裡，二十年，不敢忘。
而那些平日裡對她笑臉相迎的至親、稱兄道弟的親戚，卻在火光之中翻臉比翻書還快，一個個持著刀，獰笑著，步步逼近，要將她這個唯一繼承著沐家正統血脈的嫡女，也一併斬盡殺絕，好霸占那本屬於她的、沐家正朔的一切。
那一路，她記不清自己是怎麼活下來的。
刀光、火光、血光。
滿地斷壁殘垣里，她拖著一條幾乎廢了的腿，從火場裡爬出來，又從那些追兵刀下，一次次險死還生。
滿身是傷，身中劇毒，滿心是恨。
又強撐著，一路逃到深海市，隱姓埋名，藏起一身本領，開了這麼一間小小的醫館，一藏，就是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來，她從不敢在人前，動用半分沐家的真本事。
只因她怕。
她怕那些躲藏在暗處的叛徒，一旦嗅到她的氣息，便會如跗骨之蛆一般，循著味道殺上門來。
她忍了二十年。
藏了二十年。
恨了二十年。
原以為，這血海深仇，這輩子，恐怕都要爛在肚子裡，再無清算之日了。
可如今……
這些叛徒，竟自己，送上了門。
沐婉寧緩緩閉上眼。
再睜開時，眼底那些翻湧的舊事、潮水般的痛楚，已經盡數被一層凌厲的寒光，壓了下去。
二十年。
她等這一天，等了整整二十年。
「把人，交給我。」
沐婉寧開口，聲音里褪去了方才那最後一絲溫柔，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幾乎要凝成實質的、凜冽如刀的殺意：
「這些叛徒，我沒去找他們，他們反倒自己送上了門。」
「既然如此——我便替他們，給你一個交代。」
她說著，垂眸，看向地上昏迷不醒的沐塵，那雙曾用來救死扶傷、懸壺濟世的手，此刻卻一點一點地，攥成了拳：
「正好，也讓他們知道知道……」
「我沐婉寧，還沒死。」
衛淵靜靜地看著她。
看著這位平日裡溫言軟語、連病人都捨不得說一句重話的師娘，此刻周身那幾乎要傾瀉而出的、壓了二十年的一身殺意。
他忽地，笑了。
那笑，極輕，卻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融融的意味。
他站起身，隨手將地上那灘爛泥一般的沐塵，往沐婉寧腳邊輕輕一撥，像是遞過去一件本就該物歸原主的東西：
「師娘，您多心了。」
「我帶人過來，不為別的。」
「就是為了把他交到您手上，讓您，出了這口氣。」
他說著，微微偏了偏頭，那語氣，愈發漫不經心起來：
「至於旁的……」
「您開心就好。」
「好了，我還有事，先走一步。改天，再過來看您。」
話音落下，衛淵也沒等沐婉寧回應，轉身，便大步流星地，朝門外走去。
清晨的風，從門縫裡擠進來，捲起他深色西裝的衣角。
沐婉寧怔怔地站在原地，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
風很大。
那道背影，卻走得又穩又穩，仿佛這世上，再沒有什麼事，能讓他皺一皺眉頭。
她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一道暖流，毫無預兆地，灌進了她冰封了整整二十年的心口。
沐婉寧站在晨光里，看著那輛黑色轎車，一點點駛出視線。
良久。
良久。
她垂下頭，看著腳邊那個昏迷不醒、卻曾是同族的「晚輩」。
眼底的暖意，緩緩褪盡。
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徹骨的、二十年未散的寒。
「沐家……」
她喃喃，聲音極輕，卻像是一柄出鞘的刀，在鞘口處，泛著冷冽的光：
「這筆帳，該清算了。」
……
兩天後。
深海市城西。
一棟不起眼的八層寫字樓，頂層的一間臨街辦公室里。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有一條極細的縫，透進來一線灰白的天光。
衛淵負手立在窗前，透過那條縫隙，靜靜望著對面那棟大廈。
在他身後，武超一身便裝，正抬手，不動聲色地檢查著腰間那柄已經上了膛的配槍。
而更旁邊，坐著的，是臉色依舊蒼白、連呼吸都帶著幾分沉重病氣的趙鋼。
三天前，他還纏綿病榻，強撐著半條命，從趙家大宅的門檻里，咬牙切齒地送走衛淵。
如今，他卻拖著這副千瘡百孔的身子，親自坐鎮到了這裡。
只因這一局，牽扯的，是他趙家的臉面，更是他趙鋼親口應下的承諾。
哪怕他自己十分不想來，但是為了了結這一場恩怨，還是不得不拖著病軀來到了這裡。
「幾點了？」
趙鋼抬起手腕，看著那塊勞力士，聲音沙啞，帶著病氣未消的疲憊。
「還有十分鐘，到約定時間。」
武超沉聲開口，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對面那棟大廈：
「這附近左右，前街後巷，暗樁明哨，里里外外，全都布滿了我們的人。」
「只要那個接頭人敢露面——」
「那就是瓮中之鱉，插翅難飛！」
趙鋼緩緩點了點頭。
他沒有說話，只是側過頭，用那雙陰冷的眼睛，深深地，看了衛淵一眼。
目光里，有試探，有審視，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這兩日，他幾乎把趙家能動用的暗勢力，盡數調到了這片街區。
明的，是警探局便衣與議會的便衣，撒在街口，看似各行其是，實則互為犄角。
暗的，是他趙家豢養多年的那一批蟄伏在深海市地下的好手，三三兩兩，扮作路人、扮作小販、扮作晨練遛彎的尋常百姓，將這棟大廈周遭，織成了一張疏而不漏的天羅地網。
連對面那家早餐鋪子門口，正低頭揉面的那個師傅，揉面的手勁，都透著幾分常年握刀的虎口老繭。
之所以能把這接頭人，穩穩釣到這裡——
靠的，是火辣美人那條接頭暗線。
通過事先約定好的接頭暗號，和對方取得聯繫後，便定在了今天在這裡見面。
而從那之後，三方便開始調集人手，密集的在周圍布防，將這裡圍的是水泄不通，勢必要拿下對方，通過接頭人撬開有關銜尾蛇組織更多的黑幕。
別的不說，他們現在只是三個人站在這裡。
但是在他們腳下，成百上千全副武裝的精幹警探以及趙家下屬的精銳好手都散布在各個樓層，摩拳擦掌的等著接頭人的出現，隨時準備一擁而上將對方一網打盡。
而其中，武超自然是全力配合的，而趙家或者說趙鋼，自然是不服氣的。
他本就是被強摁著低頭，哪裡又是心甘情願的。
尤其是想到現在還要幫對方做事，心裡更是不平。
趙鋼越是想到此處，胸中那股被衛淵反覆折辱而生的惡氣，便越是翻湧得厲害。
他這輩子，何曾被人這般騎在頭上，打落了牙還得和血往肚裡咽？
可偏偏眼前的衛淵，不光是能把他趙家掌舵者逼到低頭的人物，更是能把那隻藏頭露尾、連議會都頭疼的銜尾蛇，一步步逼入死局的狠角色。
趙鋼攥了攥拳，又鬆開。
罷了。
這一局，若能成了，搗毀銜尾蛇，他們趙家也不是沒有好處。
衛淵像是完全沒有察覺那道視線一般，仍舊負著手，靜靜地望著窗外，仿佛這場即將到來的、血雨腥風的圍獵，於他而言，不過是午後散步時，順路看的一場熱鬧。
三個人，就這麼沉默地，站在空曠的辦公室里。
秒針，一格一格地，往前走。
辦公室里靜得落針可聞。
只有趙鋼那一聲聲壓抑的、病氣沉沉的咳嗽，偶爾在空曠的房間裡，低低地迴響。
十分鐘。
漫長得，仿佛一個世紀。
每一秒，都像是有針尖，在人的心口上，一下一下地戳。
就在趙鋼又咳了一陣，眉頭緊緊擰起，正要抬手再看一眼腕錶的時候——
武超的瞳孔，驟然一縮。
「來了。」
他壓著嗓子，吐出一個字。
對面大廈的街邊，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緩緩停了下來。
車門，開了。
一道身影，邁步走了下來。
那人下車後，沒有立刻動作，而是先裝作隨意的四下掃了一圈，仿佛在確認周遭的風吹草動。
隨即，他便低下頭，攏了攏外套領子，壓低了帽檐，快步，朝著對面大廈的入口方向走去。
步伐，又急，又穩。
一看，便是常年在這種刀口上行走的老手。
武超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壓上了扳機護圈。
趙鋼那蒼白的臉上，也浮起一抹病態的潮紅，攥著扶手的手背，青筋暴起。
唯有衛淵。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穿過那條窗縫，穿過那片灰白的天光，穩穩地，鎖在那道越來越近的身影上。
唇角的弧度，卻只是極輕地，往上勾了勾。
成了。
這張網，已經張開了。
就是不知道——
落進網裡的這隻獵物，究竟是條小魚。
還是……一整個，蛇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