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民風彪悍


  站在城門另一邊,負責查看城中百姓身份文牒放行的人這會兒也閒的不得了,見同一班守城門的同僚如此失態,也湊了上去,輕聲提醒。

  「發什麼愣啊?咱們扶餘縣好不容易看到一張新面孔,你別把人給嚇跑了,咱們這可就真成死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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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捧身份文牒的城門吏這才回過神來,示意正在低聲暗示自己的人往他手上瞅。

  這一眼不要緊,當場石化的人又多了一個。

  好在前一個發愣的人這會兒已經反應過來了,再次出言確認,眼神里的期待都比之前多了幾分。

  「敢問,馬車裡坐著的可是新縣令,李玄知李大人?」

  王伯剛點頭,守衛嗷的一嗓子就竄了出去,快的只剩下一道殘影。

  要不是他抱著的破爛簽筒里掉出來一個銅板在地上打著轉,王伯還以為守城門的就一個當擺設的二愣子呢。

  這承受能力也不行啊,難道是二少爺在京城時人嫌狗憎的習性這麼快就傳到如此偏僻的地方來了?對方已經懶得遮掩了,當場表達不滿?

  都說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但這壞事傳播速度是不是過快了?

  李玄知帶著王伯和唐錚在城門口等了半個時辰,沒見到有人來迎接,心裡不由有些疑惑。

  這破城門碰一下都能轟然倒塌,城牆還往下掉土塊呢,都窮成這個樣子了,難不成還排擠新人?

  正常的同僚相迎呢?

  實在不行引他去縣衙啊,杵在這兒吃灰是幾個意思?

  李玄知捶了捶自己酸脹的腰和雙腿,無奈地看了一眼無百姓經過的城門和守在此處的唯一城門吏,長長嘆息一聲。

  「勞煩將去縣衙的路告知,去上任的時間可不能耽擱了。」

  李玄知也是沒想到,到了縣衙後,連個守在衙門外的捕快都沒有。李玄知只能帶著自己人硬著頭皮往裡面走。

  只是李玄知也沒想到會這般尷尬,剛好聽到裡面人正在吐槽自己的聲音。

  「新來的縣令?有什麼好稀奇的?咱們這個縣前前後後來了六七個新縣令要來接班,結果不是因為沒油水撈立刻轉身就托關係跑了,就是覺得這裡生活太艱難,受不了這個苦。聽說新來這個縣令還是京城的,京城公子哥兒能受得了咱們這破地方?」

  李玄知咳了咳,緩緩從門外走了進去。

  「本縣令既然願意千里迢迢的離京來此,自然是要為百姓做實事的。誰說本縣令要走的?只要咱們扶餘縣一天沒脫困,本縣令絕不離開!」

  也不知是李玄知的突然出現,讓屋子裡正在背後議論人家的幾個人尷尬到回不過神來。還是李玄知的這番話,砸的他們現在腦子還是懵的。

  就這麼大眼瞪小眼的靜默許久,一個鬚髮皆白,雙手如同枯樹枝一樣,穿著與李玄知相同的青色官服老大人十分激動地站起身。

  「老夫在這扶餘縣足足做了三十年的縣令,整整三十年啊!當初說好的五年一輪值,終於有人不嫌棄此處百姓來交接了!」

  李玄知連忙伸手扶住激動到平地一腳踩空,朝著自己疾步而來,差點兒摔個狗啃泥的老大人。

  「李大人!你可算是來了,老夫等的你好苦啊!」

  老大人緊緊握著李玄知的手不撒,老淚縱橫的恨不得將這三十年的委屈全都說一遍給李玄知聽。

  李玄知只覺得尷尬,實在是他這具身子今年也才二十歲,自己也是今天才穿越過來的,老大人在此地蹉跎三十年的鍋總不能甩到自己身上吧。

  李玄知恍惚間竟覺得對方得了帕金森,且情況十分嚴重。

  卻不知老大人表現得十分熱切,心裡想的卻是:終於可以脫離苦海了!這個扶餘縣實在是太難治理了。不是自己能力不行,實在是接手過來的時候,上一任官員就在離開扶餘縣之前狠狠宰了一波,苛捐雜稅都支到五十年後了。

  如今可算有個捐官的傻蛋來接這燙手山芋了,還如此有信心要帶著百姓過上好日子。

  老大人身後的兩個中年男人也從掉漆的椅子上站了起來,十分不自然地搓著手,身上的衣裳是補丁摞補丁,瞧那年紀和原身那伯爵爹年紀相仿。

  也不知是不是日子太苦每日發愁,長得倒是更著急點兒,也更潦草些。

  李玄知本以為剛到一個新地方,會面臨被當地官員抱團排擠的事。可卻不知怎麼的,竟然從那兩位官員眼中看出明顯的期待。

  「對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曹縣丞,這位是馮縣尉,以後你們要常來常往,彼此熟悉熟悉,磨合磨合。」

  李玄知笑著與兩位官員互相見禮,簡單打了招呼。完全不清楚那兩位官員心裡想的是:

  啥時候還能再有傻蛋捐官啊?他們也想和老大人一樣離任,幹啥不比當官強!

  李玄知突然想到原身即將赴任時,吏部送過來的有關扶餘縣的文書中,有過這麼八個字——

  民敦質直,勇俠好義。

  意思是說當地百姓品行極佳,敦厚淳樸。為人正直坦蕩,行事勇武有膽氣,重情重義。

  只能說中華文字博大精深,玩筆桿子的就是擅長這些。

  比如學生時代的多動症,老師對學生評價就會寫該學生活潑開朗,精力充沛。

  如今看扶餘縣現在這個情況,連當官的都這麼悽慘,百姓們又能好到哪裡去?

  家家戶戶窮得叮噹響,日子都大差不差。要是再不互幫補助團結友愛一些,城裡都看不到幾個活人了。

  這年頭兒能讀書科舉的人都是有些背景的,沒錢沒權沒勢的根本讀不起書。

  自古以來,窮山惡水出刁民。再聯想老大人那句三十年沒人輪值就可見這扶餘縣有多差。

  百姓不好管,地方窮,沒政績可撈。

  來這兒當官,和罪臣被流放三千里的區別可能只差幾個官兵拿鞭子跟在屁股後面抽了。

  李玄知心裡明鏡一樣,別人活動關係給自己一個正兒八經的縣令之職巴結李氏一族是假,靠著踩死自己捧或接觸到能給他們利益的人,才是真吧。

  這裡面要是沒有京城那位考中進士的嫡兄手筆,他李玄知就把腦袋摘下來當蹴鞠踢。

  李玄知甚至覺得,自小穿一條開襠褲長大的那些狐朋狗友里,就有人被嫡兄給收買了。

  畢竟原身雖然在京城是個紈絝,但並不是一個愚弄百姓的人,道德底線還是有的。

  頂多調皮了一點,愛玩了一點,再不成器了一點。

  這樣的人是不會有機會得罪其他人的,所以第一懷疑人是同父異母的嫡兄,有著天然直接利益衝突的人,很合理。

  不過這些事,李玄知暫時也顧不上。

  眼前接下這個燙手山芋才是要緊事。

  這麼說貌似也不貼切,燙手山芋起碼還燙手呢。

  朝廷都不出力,任由此地蕭條,分明就是冷鍋冷灶。

  從前那個草包原身消失了,如今取而代之站在這裡的人就是他李玄知了。

  他一個現代靈魂,接受過九年義務教育,還當了多年牛馬的打工人,會被這點兒困難打倒嗎?

  他李玄知,就要給這些古代人好好開開眼,讓他們知道什麼叫差距,什麼叫實力碾壓,什麼叫來自靈魂深處的震撼。

  李玄知三人組被老大人招呼著坐下,還特意給他們挑了屋子裡為數不多掉漆不算嚴重,也不缺腿兒的椅子。

  老大人根本不給李玄知多餘的時間觀察,反而深吸一口氣。

  畢竟這位李大人和從前那些年輕人不同,人家既然有想要留下的決心,他必須要儘量將扶餘縣說得好一些,也能讓新縣令對扶餘縣多一些信心,自己也能早些退下去,好好養老。

  「原本這裡是沒有縣城的,我年輕那會兒這裡剛規劃為縣城,第一任縣令帶著小姨子托關係跑了,臨走前還擺了我一道,收了整整八十年的稅。」

  奪少?

  李玄知懷疑自己聽錯了。

  苛捐雜稅加一成都夠要人命了,提前收了八十年的稅?咋收的?

  似是看出李玄知眼底的疑惑,老縣令嘆息一聲。

  「咱們縣裡的百姓都是就近安置的兵卒及其家眷。這些人大多數都是因傷退下來的,也都有些錢財傍身,不然也不會被收了八十年的稅。」

  李玄知瞭然地點了點頭,並沒有打斷老縣令的話,繼續安安靜靜的聽著。

  「我做了這扶餘縣的第二任縣令,一個銅板的稅都收不上來不說,百姓們家中也都被搜刮的不成樣子,到現在都沒有一戶人家從苦日子裡緩過來。」

  「雖然或多或少都傷了身子,但正常生活都是沒問題的。就是這三十年來,小孩兒也都長大了,可能是受到家學淵源的影響,也可能是被上一個狗官給坑的,多多少少有些崇尚武力。」

  李玄知點了點頭,心想這位老大人的表述還真是夠委婉的。

  家學淵源,那是幾代人的積累流傳下來的品質和特性。

  如此說,不過是告訴他,這些人保留了窮山惡水之地最傳統的解決問題的方式,誰拳頭大誰武力值高誰說了算,再加上被一個不著調的貪官給坑了,民風彪悍得很也實屬無奈。

  李玄知沒有打斷對方,而是認真的繼續聽下去,想知道文書里沒有提到過的扶餘縣更加詳細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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