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這條道不認官


  「唐錚,你看那幾座烽燧。」

  李玄知朝著遠處指了指。

  「煙細火小。按理說,邊關烽燧一日三舉。煙要直,火要亮。這幾座看著像是舉過,可舉得敷衍。」

  唐錚眯眼看了看,「像是缺人。」

  「是缺人還是沒人管,入關再看。」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5️⃣ 5️⃣.🅲🅾🅼

  入關第一日,便遇上了一樁事。

  驛館裡,一名邊鎮的千總帶了兩個人來,說是奉鎮守使之命,來接引兵部差官。

  「差官一路辛苦。」

  那千總笑得客氣,眼睛卻一直在打量李玄知帶來的箱子。

  「不知差官此番是查糧,還是查械?」

  「都查。」李玄知淡淡道。

  「那便好。」千總點頭,「鎮守使說了,差官要看什麼只管開口。糧倉、械庫、烽燧,都開著門,差官隨時可看。」

  「都開著門。」李玄知重複了一句,端起茶慢慢飲了一口。

  「那倒省事兒。」

  千總走後,唐錚壓低聲音。

  「大人,這話不對。越是說都開著門,越是要遮什麼。」

  「你倒是長進不少。」李玄知放下茶盞,「他把門都開著,是讓本相看他想給本相看的。真正的帳,不在那些開著的門裡。」

  「那咱們怎麼辦?」

  「先從不要緊的地方查起。」李玄知緩緩道,「先從馬料、草場、驛卒口糧這些沒人管的碎帳入手,碎帳最容易露底。」

  「真記帳的人,不會在碎帳上做手腳。可要藏一筆大數,必得先把碎帳抹平。」

  「是。」

  當夜,驛館的燈熄得早。

  李玄知在燈下鋪開那張五年輿圖,用指尖沿著圖上的一條小徑緩緩划過去。

  那條小徑,兵部的圖上沒有。

  可它通向的地方,是北境最要緊的一處糧道。

  「有人在這條路上,走了五年。」他緩緩道,「明日起,本相也要走一走。」

  窗外風沙嗚咽,邊關的夜比京中長得多。

  次日天未亮,李玄知便動了身。

  他只帶了唐錚和兩名親隨,另外四人則留守,防止有人偷偷溜進自己房間做些什麼。碰到鎮守使打招呼,也只說是去邊堡查看草場。

  出關之後走了二十餘里,李玄知便讓隊伍離了官道,改走那條圖上標著的小徑。

  這條小徑極窄,兩馬並行都難。

  一側是斷崖,一側是荒草。

  草高過膝,風一過便伏倒一片。

  走了一個時辰,唐錚忽然勒馬。

  「主子,前頭有馬蹄印。」

  李玄知下馬,蹲下身去。

  那蹄印不深,沿著小逕往北去,疏密極勻。

  「看這間距。」李玄知用指節在地上比了比,「一匹馬不快不慢走得很熟。這馬不載重,可這人也不是普通驛卒。」

  「為何?」

  「驛卒送文,急了便跑,不急便歇,蹄印疏密不均勻。」

  李玄知緩緩道,「此人走了一天一夜,蹄印疏密如一,他是在趕一件不能誤的事。」

  唐錚臉色一沉,「那這路怕是『數』的人常走的。」

  「常走的。」李玄知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你看路邊的草。」

  小徑兩側的草都伏向一邊,靠里的一側壓得更實。

  「這路不是一日走出來的。」李玄知緩緩道,「走了三五年,草才伏成這樣。這條路說明沈孤鴻圖上畫的,是對的。」

  「那咱們順著走?」

  「順著走。」李玄知抬眼望向小徑盡頭,「走它的路,才看得見它要去的地方。」

  又走了兩個時辰,日頭偏西時,前頭忽然出現一處窩棚。

  窩棚藏在兩處土坡之間,看著像個牧羊人的住處。

  可李玄知遠遠一看,便勒住了馬。

  「別看它矮。」他緩緩道,「這位置能把這條小徑的三段都看在眼裡。一個牧羊人,不會把窩棚搭在這兒。」

  唐錚壓低聲音,「要不要先摸過去?」

  「先不要。」李玄知搖頭,「這窩棚能立在這兒三五年,說明來的人都知道它,來的人也都當沒看見它。本相若貿然撲上去,反倒不是它的路數。」

  「那依大人之意?」

  「走過去。」李玄知緩緩道,「裝作什麼也沒看見走過去。它既看著這條道,本相也要看看它看見本相,會做什麼。」

  一行人於是照舊前行,從窩棚前的小徑上過。

  走到近處,李玄知還特意放慢了馬速,望了一眼窩棚。

  窩棚口坐著一個老漢,正在修馬掌。

  聽見馬蹄聲,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錘子照舊的敲。

  李玄知沒有停,徑直過去了。

  走出百餘步,唐錚才低聲問。

  「大人,那老漢……」

  「修馬掌的手很穩,可他那錘子落下去的聲音不對。修馬掌是實敲,他那錘落下去偏輕,像是怕驚了人。」

  「他在裝。」

  「在裝,也在看。」李玄知緩緩道。

  「他看本相一眼,那一眼看得太久了。」

  「主子,咱們這一路,怕是早被瞧見了。」

  「瞧見了才好。」李玄知淡淡道,「『數』的人若不知道本相來了,本相還得想法子把話遞進去。他知道,本相就不用費那個事。」

  當夜,一行人在一處廢棄的邊堡歇腳。

  邊堡年久,牆矮了一半,風從破口灌進來。

  唐錚帶人將馬拴在避風處,又生了一堆火。

  火剛起,李玄知忽然道:

  「唐錚,把火壓小。」

  「為何?」

  「火一大,方圓五里都看得見。」李玄知緩緩道,「這地方不是咱們的,也不是鎮守使的。今夜裡,要看誰先來。」

  一行人散在牆下,各守一處。

  三更時,風聲里傳來一點異樣。

  唐錚一把握住刀柄。

  李玄知卻攔住他,緩緩道,「聽。」

  風裡有馬蹄聲,不快不慢,蹄聲極勻。

  蹄聲在堡外百步處停了。

  「裡面的人。」一個聲音傳進來,不急不緩。「邊堡不留客,也不留官。你們要麼走,要麼就別走了。」

  唐錚要起身,被李玄知按住。

  「你不是這堡的人。」李玄知緩緩開口,「這堡早廢了,沒人住,你是這條道上的人。」

  外邊靜了一靜。

  「那你也該知道。」那聲音沉了些,「這條道上的人不認官。」

  「本官不認路,才走這條路。」李玄知緩緩道,「你既攔著,本官便問你一句。這五年來,這條道上走的都是些什麼人?」

  外邊又靜了。

  這一回,靜得久。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