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臥底再來;反間
章家谷南邊四十里外,合山縣城。
頂著鄭家門匾的紅漆大門被捶得砰砰作響。
「開門!開門!」
「我要見家主,有要事稟報。」
叫門聲驚動了門後的護衛。
爬上屋檐,火把往下一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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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出來人,是派出去的探子。
大門吱呀一聲打開。
兩個探子連忙竄進去。
護衛探出頭,左右看了一圈,確定沒有人跟著,這才縮回頭將大門闔上。
鄭家正堂。
十幾盞油燈燒得極旺,照得屋子通亮。
鄭家家主鄭合坐在太師椅上,靠著椅背雙目微闔。
模樣四十出頭,圓臉寬額,穿綢緞棉袍。
手裡一對獅子頭盤得咔噠作響。
旁邊站著個消瘦的老者,兩鬢斑白,蓄著一對八字鬍。
眼角流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陰翳。
老者張知著,鄭家大總管,服侍鄭家兩代人。
兩個探子推門而入,單膝跪地。
「鄭十三見過家主。」
「鄭廿七(niàn)見過家主。」
鄭合停下手中動作。
「打探清楚了?」
鄭十三抱拳。
「回家主,打探清楚了。」
「占了藥人谷的賊子叫章皎,原西和州的兵卒。」
「他入主藥人谷後,把那裡改名章家谷,並大肆招納流民。」
「現在已經有兩百多人。」
鄭合猛地睜開眼。
「兩百多人?!他憑什麼養活兩百多人?」
鄭廿七接過話茬。
「回家主,千真萬確。」
「這章皎不僅養著兩百多人,還讓他們日夜操練,頓頓白米飯管飽。」
說起白米飯,他喉嚨不自覺滾動。
在章家谷這幾日,是他幾個月來吃得最好的日子。
若不是家眷在鄭合手裡握著,他都不想回來了。
鄭合眯了眯眼。
「兩百人,日夜操練,頓頓白米飯。」
「南邊糧道斷絕,他哪裡來的那麼多糧食。」
張知著插嘴道。
「興許是西和城破,趁亂從軍營裡帶出來的。」
鄭合點點頭,這倒也說得通。
「老張,藥人谷是我鄭家要地,必須收回。」
「你有什麼法子?」
張知著捋了捋鬍鬚。
「家主,當下北玄軍駐軍縣城,我們的人出不去。」
「即使能出去,輜重也出不去,章皎手下又有兩百餘流民日夜操練,強攻藥人谷難如登天。」
「老朽建議,先忍他一時。」
「先派探子打探谷里情況,那章皎從軍營裡帶出的想必糧食不會太多。」
「只要他一旦斷糧,手下必然生亂,屆時我們再趁亂重新奪回藥人谷。」
鄭合問道。
「如果那章皎的糧食一直不斷呢?或者他手下沒有生亂呢?」
張知著回道。
「若實在不行,北玄軍不會一直守著縣城。」
「只要北玄軍一走,咱們立馬點齊兵馬,收回藥人谷。」
鄭合重重吐出一口氣。
「唉,也只能如此了。」
而後他看向鄭十三和鄭廿七。
「你們兩個,回藥人谷繼續打探,有消息及時稟報。」
兩人相視一眼。
他們都是去過藥人谷的,露了面。
這再去一趟,十有八九要被查出來。
但家主有令,縱有萬般不願,卻也只能應下。
「是!」
次日,章家谷。
北風凜冽,吹落零星幾片雪花。
今日又來了三十幾個流民。
風聲傳出去了。
荒原上的流民就像聞到血腥味的野狗,拼了命往章家谷趕。
章皎來者不拒。
人越多,底氣越足。
大門處,李破一邊登記,一邊指揮流民磕頭領粥。
招納一事李破已經很熟悉了,章皎便全權交給他。
他則是身著蛇鱗甲站在木牆上,接受流民的跪拜。
【流民陳三石認主,臣服人數:249】
【今日可領精米(斤):35】
李破將剛記好名字的花名冊遞給章皎。
「主家,昨天離開那兩人又混進來了,換了個名字。」
他指著兩個名字說道。
「昨天叫李三牛和張河山。」
「今天叫李三山和張鐵柱。」
「主家,咱們還要繼續演戲嗎?」
章皎望著那幾個名字,眉頭緊蹙。
看來這鄭家還是不死心。
「不演了。」
他可沒那麼多糧食陪鄭家演戲。
聞言,李破面露狠色。
「那要不要把這兩人做了。」
「不用,把這兩個人帶過來見我。」
他有了更好的主意,與其殺掉,不如在鄭家嵌根釘子。
「是。」
片刻後,李破領著一人登上木牆。
他湊到章皎耳邊低聲道。
「主家,叫張山河那個自殺了,嘴裡藏了毒,沒攔住。」
「嗯,知道了,你去忙吧。」
李破離開,章皎望向不遠處那人。
張鐵柱,其貌不揚,面容黝黑。
他整個人渾身緊繃,雙腿發軟,身子止不住顫抖。
「你很怕我?」
章皎說道。
張鐵柱擠出慘笑。
「沒……沒有,山風有些大,吹得小人有些冷。」
章皎取下身上棉衣披在張鐵柱肩上。
「冷就穿多些,別著涼了。」
這一舉動讓張鐵柱身子一震,渾身上下繃成一根弦。
章皎沒在意,更沒追問,轉而問道。
「哪兒人?」
「回主家,小人老家鄜州(fū)的。」
「鄜州,鄜延路的,武德二十八年淪陷,來合山縣多久了?」
「回主家,三年了。」
「家裡還有人嗎?」
一問一答下,張鐵柱放鬆了些,身子沒那麼抖了。
他搖搖頭,悽慘苦笑。
「沒了,北玄大軍南下,家裡人都死在逃難的路上了,小人命硬,靠著啃樹皮苟活了下來。」
「具體講講吧,我想聽。」
張鐵柱想了想,不是什麼機密。
索性便開始講述自己的經歷。
講得多了,便講到老家鄜州去了。
講到他的家人,他的妹妹,他的妻子。
情至深時,不禁潸然淚下。
「我那妹妹才十一歲,便被那蠻子拖了去……」
「我至今記得,她哭著朝我伸手,求我救她,可我……」
張鐵柱紅著眼眶,握緊拳頭。
章皎伸手按在他肩膀上。
「想報仇嗎?」
張鐵柱猛地抬起頭,眼底滿是震撼。
章皎拍拍他的肩膀。
「當狗永遠都報不了仇。」
「當人才可以。」
張鐵柱愣在原地,失神良久。
連章皎什麼時候離開都沒發覺。
「當人……報仇……」
他低聲呢喃,聲音小到自己都聽不見。
冷風襲來,寒意刺骨。
他下意識緊了緊披在身上的棉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