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從頭開始
第二份是戶部互市專司的籌建方案。
陳忠國寫的,穩妥、保守,建議先在薊州試半年,再推廣到涼州和幽州。
方案後面附了一大串表格,列了人、錢、物的預算,光人員編制就寫了三頁,把每個榷場的管事、帳房、檢疫、巡守都寫得清清楚楚,連辦公桌要幾張、凳子要幾條都沒落下。
陳忠國寫方案的習慣跟他在戶部待了三十年的作風一樣,什麼都想到,什麼都寫到,就是不肯往前多邁一步,生怕踩空了。
第三份是兵部轉來的涼州急報,西境總兵馬文祿發來的急報內容,跟三年前薊州告急時如出一轍,只不過敵人由北蠻換成了疏勒。
軍報上說:最近三個月,疏勒不斷調動兵力,騎兵往大乾邊境聚集,規模遠超尋常巡邏。
更顯眼的是,在疏勒軍中出現了一匹帶有北蠻烙印的戰馬。
一個倒三角形的記號,旁邊還綴著一道短橫,那是呼衍赤部族的圖騰,阿古拉投降之後本該全部繳入榷場登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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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這匹馬出現在西境敵軍手裡,只能說明有人在打著互市的幌子把戰馬走私到了疏勒。
跟陳瑜、李芸舒正在查的馬有財案,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李世昌把三份奏摺並排擺在案上,從薊州到涼州,目光來回掃了兩遍,始終沒有開口。
大乾邊境很長,三年前最大的威脅在北境,如今北境已由戰場變成市集;西境卻要從市集變成戰場。
疏勒後面是大食,比北蠻更難纏。
北蠻的騎兵再凶,也只是一群牧民掄著彎刀往上沖;大食那邊鐵甲精良、城池堅固,攻防兩端都比草原部落高出不止一個檔次。
他用硃筆在軍報上批了一行字:「轉薊國公、北境巡撫使陳瑜閱。西境軍情緊急,著卿速擬防務方略,三日內呈兵部。西境互市籌備事宜一併納入方略。馬有財涉軍馬走私案,由大理寺協查,與北境情報併案。」
寫完擱筆,他轉頭看向站在御案旁的太子李承稷。
太子又長高了不少,站在那兒已不必仰頭便能平視奏摺。
這幾年東宮的沙盤一直沒停過,寧海衛伏擊戰、阿古拉受降、赫連部談判,每一仗他都會反覆推演,有時候一推就是一個時辰。
他推演完之後還會在紙上記幾筆,這場仗哪一步慢了、哪一步快了、如果換了他是對方會怎麼打。
那些紙如今攢了厚厚一摞,就擱在東宮書案左手邊的抽屜里,跟陳瑜以前留給他那些教案放在一塊兒。
如今的李承稷,早已不是當年躲在屏風後頭嗑瓜子的小崽子了。
「承稷,當年你少師在薊州城頭對朕說過一句話。」
李世昌語氣裡帶著回憶,「他說,該做的事就去做。這幾年他一直在做。北境的事,他已經替朕料理乾淨了。接下來西境的事,需要有人接著走。」
李承稷微微點頭,應道:「父皇是想讓兒臣去西境?」
李世昌靠進椅背里:「不是現在。但總有一天,你得替朕、替你少師去守那條邊。從今天起,西境軍報每期抄送東宮一份。」
「你少師在薊州立下的規矩,也要用到西境去。把仗變成生意,把敵人變成主顧,北境是這樣做的,西境也要有人照著做。可西境如今什麼都沒有,比北境當年還難。」
「北境有田大壯留下的老兵、韓韜的城防、趙安的情報底子,西境得從頭來。」
太子沉默了一會兒,再開口時聲音沉穩了許多:「父皇,兒臣有個建議。北境的經驗不能只靠少師一個人往西搬。」
「等方略定下來之後,兒臣想從東宮挑幾個去過薊州的年輕屬官,比如孫銘,派去涼州協助籌備互市。他們可以帶著薊州的規矩一起過去,比從頭摸索要快得多。」
李世昌點了點頭:「准。你少師讓你讀史,就是希望你做事時有參照。他在薊州做的事前無古人,你來做後來者。」
與此同時,薊州行轅里,陳瑜把馬文祿的軍報和自己起草的西境方略草案並排攤在桌上。
李芸舒坐在對面,趙安剛送來的馬有財案最新調查結果也擺在她面前。
兩個人的目光在兩份文件之間來回掃過。
軍報上那匹戰馬的烙印,跟調查報告中某筆交易的時間恰好能對上,像是從兩個不同方向射出的箭,正中同一個靶心。
陳瑜拿指尖點了點軍報上那匹馬的描述,又點了點趙安送來的交易記錄,兩處信息離著好幾頁紙,可拼在一起就是同一個答案。
「這張網比我們想的要大。」李芸舒指著重要的一行字,「馬有財賣給涼州商隊的馬,有一部分直接流到了疏勒邊境。鐵器從泉州往西運,馬匹從薊州往西運,最後都到了同一個地方。」
「而且不是各自為政,中間有人在協調。馬有財跟泉州那邊如果認的是同一個中間人,那這就不是兩條線了,是一張網。」
陳瑜拿起毛筆,在紙上畫了一道橫線。
從泉州到薊州,橫貫大乾北方,線的兩端都指向疏勒。
他畫完之後盯著那條線看了片刻,開口時聲音里聽不出絲毫怒意,只有一種冷靜到近乎危險的東西:「中間人是誰?」
「趙安正在查。目前只找到一個代號——『劉三爺』。」
李芸舒說,「不知是不是真名。泉州和薊州兩邊都有人提到這個代號,說明他是承上啟下的關鍵人物。劉三爺上面還有人,藏得很深。趙安判斷核心在京城。」
「兩邊走私的帳目用的都是同一種加密方法,趙家當年走私軍火時留下的老路數。」
「趙元朗死後,帳房班子沒有散乾淨,趙家以前管帳的人有不少下落不明。如果有人把舊帳房重新拉起來,織成一張新網給疏勒供貨……」
她沒說完,意思已經明明白白了:這就是當年趙家勾結呼衍赤的翻版,只不過對手換成了更強的大食。
「京城。」陳瑜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目光冷下來,「這事不能只靠趙安。泉州情報站、大理寺一起辦,重心放在京城。刑部和大理寺都要介入。」
「我管薊州源頭,你盯泉州終端,大理寺查京城中轉。三條線同時動,抓到劉三爺,這張網就能連根拔起來。」
李芸舒點頭,提筆開始擬指令。
翠兒從門外探進半個腦袋,手裡端著兩碗宵夜,在門口站了兩息,看了看裡面的氣氛,又把腳縮了回去,退到廊下等著。
韓韜和趙安在院子裡低聲交談,兩個人都時不時望向燈火通明的後堂窗戶,今晚的燈,怕是要亮到後半夜了。
薊州大牢,深夜。
趙安推門進來時,步伐很輕。
屋裡的炭盆燒得很旺,陳瑜和李芸舒還對著第二批互市數據核對,茶壺換了三次水,濃茶已泡得發苦。
翠兒蜷在角落的椅子上睡著了,身上蓋著陳瑜那件墨綠色外袍,只露出頭頂,睫毛在燭火里投下一小片影子。
「國公爺,公主。」趙安聲音壓得很低,可那股壓不住的勁頭從每個字里往外冒,「馬有財,終於肯開口了。」
陳瑜放下帳本,李芸舒也抬起頭。
「審了半個月都沒動靜,今兒後半夜忽然說要見能做主的人,說京城有靠山,要免死才肯招。」
趙安把審訊筆錄放在桌上,「下官沒有鬆口,只告訴他說:免死是朝廷的事,招不招是你自己的事。招了未必死,不招必死。他想了一炷香的工夫就全倒了。」
「他說這條走私線不是他建的,是有人事先鋪好了路。那人叫劉三爺,當年趙家走私軍火時漏網的帳房,如今改名換姓在京城開了家當鋪。」
「馬有財是他手下負責把草原馬從薊州運往涼州以西的人。鐵器方面,劉三爺也有自己的渠道,用來跟泉州的走私販子對接。馬有財不知道對方真名,只知道那家當鋪叫恆源,在京城西城根。」
「下官已經派人快馬飛報大理寺和刑部,並抄送泉州情報站,兩邊同時查。」
李芸舒接過筆錄快速掃了一遍,目光在「西城根恆源當鋪」一行上停住了。
她把筆錄遞給陳瑜,語速比剛才快了一截:「這個地址我見過。不在情報檔案里,在太后給的趙家餘部名冊上。有個叫劉德順的人,當年趙家商隊副總帳房,專管草原商路帳務。」
「趙家抄家時他跑了,下落不明。如果他就是劉三爺,那這幾年他一直潛伏在京城,拿趙家的老底子接著做走私。」
陳瑜把筆錄放在桌上,手指在「恆源當鋪」四個字上敲了兩下。
他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提筆便寫密信。
第一封給大理寺:「即刻查封恆源當鋪,控制劉德順。」
第二封給泉州情報站:「同步收網,抓捕鐵器線接頭人,也是趙家漏網的舊帳房,跟劉德順一東一西。」
第三封給韓韜:「榷場封場三天,對外稱內部盤點。逐匹核查馬匹烙印和交易記錄,把假登記流出的軍馬全部篩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