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對不出來!
聽到清霜的話,周大學士動作一頓,轉頭看著她。
幾位大學士的目光也齊齊落在她身上。
若是以前,他們肯定會讓她不要胡鬧。
但兩次在最關鍵的時刻出現,力挽狂瀾,挽救朝廷尊嚴,讓他們不得不重視這個小姑娘。
清霜拿起桌上的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說道:「周大人,用這個上聯!」
她的字寫歪歪扭扭,丑不堪言,但好在勉強能夠認出來。
「三塔寺前三座塔,白塔青塔黑塔。」
周大學士低頭看去,先是一怔,隨即皺起了眉頭。
身旁的幾位大學士也湊了過來,目光掃過那行歪扭的字跡,臉上都露出幾分困惑。
這上聯,未免太直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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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拆字,沒有回文,沒有多音,甚至連個典故都沒有。
三塔寺前有三座塔,一座白的,一座青的,一座黑的,這就是一句隨口說出來的大白話。
但周大學士沒有立刻開口。
他相信,能對出前兩聯的人,不會無的放矢。
他盯著那張紙,嘴唇翕動,在心裡反覆念了幾遍。
念到第三遍,他的眉頭猛然一跳。
「三……三座塔……」他喃喃道,手指在桌上飛快地點著,「三對三,後面跟著三座塔……下聯若是用四來對,後面就得跟四個名目,上聯卻只有三個……」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眼睛卻越來越亮。
身後的幾位大學士也終於反應過來,一個個倒吸了一口涼氣。
一位體型略胖的大學士一巴掌拍在大腿上,低聲叫道:「絕了,這聯絕了!」
幾個白髮蒼蒼的大學士圍在那張歪扭的字條前,方才臉上的困惑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滿臉激動與興奮。
這副上聯看似平淡如白話,實則暗藏殺機,比他們原本準備的那一副刁鑽了不知多少倍。
這是一副根本不可能對出來的絕對!
周大學士轉過身看著清霜,心中備受打擊。
堂堂大學士,幾次三番,卻要一個小姑娘相助,這幾十年,當真是白活了……
他什麼也沒說,親自鋪開一張新紙,飽蘸濃墨,將清霜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一筆一划恭恭敬敬地重寫了一遍。
「大寧第三局上聯。」他雙手捧起紙箋,聲音洪亮:「三塔寺前三座塔,白塔,青塔,黑塔。」
話音落下,滿殿文武都愣了一瞬。
周大學士老糊塗了嗎,竟然出了這樣一副對聯?
這對聯,恐怕連蒙學的孩童都能對得上吧?
這和直接認輸有什麼區別?
他難道已經投了燕國?
燕國使團席上,一位副使率先笑出聲來。
「三座塔?白的青的黑的?」他搖了搖頭,滿臉不屑道:「這就是貴國的第三副對聯嗎?」
另一名副使也笑著附和道:「大寧文壇當真沒救了,這種對聯,也好意思拿到金殿上來?」
慕容孤眉梢一挑,心道莫非大寧實在想不到好的對聯,就這麼放棄了?
他下意識地看向常大學士。
這種對聯,常大學士隨隨便便就能對出來十個下聯吧?
此刻的常大學士,那雙古井般平靜的眼睛裡終於有了波動,他死死盯著那張紙箋上七個字,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慕容孤似乎發現了他的異常,壓低聲音,喃喃道:「常師,這一聯……」
常大學士沒有回答他,他的目光依舊釘在那七個字上,沉默了片刻,緩緩起身,走到長案前。
他提起了筆。
滿殿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大殿靜得落針可聞。
常大學士手握著筆,懸在紙上。
銅爐中青煙裊裊升起。
十息過了,他沒有動。
二十息過了,他依然未動。
他的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墨汁已凝成飽滿的一滴,將墜未墜。
三十息後,常大學士擱下了筆。
白紙上,空空如也。
常大學士緩緩抬起頭,望向大寧皇帝,又望向殿心捧著紙箋的周大學士,最後目光落在清霜身上。
他沉默片刻,沙啞著開口,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這一聯,老朽……對不出來。」
慕容孤臉上從容的笑意瞬間僵住了。
他猛地轉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常大學士,脫口道:「常師,您在說什麼?」
慕容孤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這有什麼好對的,三座塔,白塔青塔黑塔,隨便對一個五座山六座橋不就行了?您怎麼可能對不出來?」
常大學士沒有看他,目光依舊落在那張紙箋上,枯瘦的手指緩緩點在「三塔寺前三座塔」那七個字上,沉默良久,才沙啞著聲音道:「上聯是『三』,三座塔,白塔青塔黑塔,下聯若要寫景,開篇也必須用數字來對,上聯已占三塔,下聯再用三,不僅湊合,而且落了下乘……」
「若是用『四』,後面就必須跟四座山、四條河、四座橋,四個名字。可上聯只有三座塔,少了對不上,多了也對不上,用『五』用『六』用『千』用『萬』,都是同樣的死結……」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感慨說道:「這副上聯的陷阱,不在字面,在數理,出題之人把數字和名目的關係鎖死了,看著越是簡單,越是無解,哪怕再過一千年,一萬年,也不可能有人能對出此聯,能想出此聯的人……高,實在是高啊!」
慕容孤臉色鐵青,常大學士解釋過後,他也終於發現了不對。
太和殿中,大寧群臣終於從常大學士的沉默中徹底回過了神。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緊接著整個大殿便炸開了鍋。
「對不出來!燕國對不出來!」
「這點本事,也敢說研究對聯四十年?」
「我看也不過如此嘛!」
「什麼大學士,回去種田吧!」
……
剛才還垂頭喪氣的大寧官員,瞬間挺直了腰杆。
他們七嘴八舌地開口,仿佛要將剛才積攢的怨氣全部吐出來。
大寧皇帝端坐龍椅,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
簾幕後,昭月公主長長地舒了口氣。
大寧群臣的歡呼聲如潮水般湧起,一浪高過一浪。
而燕國使團位置,兩位副使面色尷尬無比。
慕容孤站在殿中,深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在短短几息之間變了數次,最終重新掛上了從容的笑容。
他向前邁出一步,拱了拱手,說道:「恭喜大寧,這副上聯,燕國確實對不出來。」
隨後,他話鋒一轉,問道:「大寧是不是忘了,我燕國的對聯,你們也沒有對出來?」
他話音落下,群臣中喧鬧聲驟然弱了幾分。
琴瑟琵琶八大王,王王在上。
這是燕國在赤裸裸地炫耀武力。
琴瑟琵琶四個字的上半部,拆出來正好是八個王字,而「王王在上」四個字,既是拆字的結果,又是一句耀武揚威的話。
燕國八部,八位大王,自詡凌駕於大寧之上,他們不僅要贏,還要踩著大寧的臉贏。
這個上聯不僅巧,而且毒。
拆字的機關本身已經極難應對,下聯也必須拆出四個同部首的字,不僅要湊出同樣的部首相疊結構,還要反過來壓住燕國的氣焰。
文辭之功與國格之尊,兩層壓力同時壓在了這一副下聯上。
燕國對不出大寧的出聯,大寧只是免於一負。
但若是大寧也對不出燕國的出聯,這一局仍是平局。
就在群臣心亂如麻之際,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從側門閃了出去。
龍椅之上,大寧皇帝的目光微微一閃。
他不動聲色地微微偏頭,向著身旁的侍衛低聲說了兩個字。
那侍衛抱拳領命,身形一閃便消失在側門之外,悄無聲息地尾隨清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