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才子身份


  大殿之上。

  慕容孤抬起頭,嘴角抽動了幾下,臉色徹底蒼白下來。

  當日他和大寧定下文試之約,當眾允諾,若是燕國輸了,願將北境雁門關外三城中的一城,拱手奉上。

  那個時候,他壓根沒有想過燕國會輸!

  若是遵守承諾,燕國會失去邊境一座重要的城池。

  若是食言而肥,燕國在諸國之中,將再無信譽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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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比失去城池更不能接受的結果。

  太和殿中,群臣的歡呼聲漸漸平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慕容孤身上。

  大寧皇帝端坐龍椅,目光平靜地看著他,不說話,也不催促。

  滿殿無聲的壓力,幾乎要將他壓垮。

  最終,慕容孤深吸一口氣,將那份國書雙手呈上,躬身道:「依照賭約,燕國願將雁門關外涼州城割讓與大寧,此乃我燕國皇帝親筆簽署的割城國書,請陛下過目。」

  太監上前接過國書,呈到龍案之上。

  大寧皇帝展開國書,目光掃過上面的文字和玉璽印鑑,微微頷首,將國書合上,遞給身旁的太監:「收好。」

  慕容孤直起身,面色鐵青。

  韓伯淵再次站出來,看了慕容孤一眼,面露同情道:「依照賭約,燕國若敗,慕容使臣需當殿三叩九拜,請慕容使臣履約。」

  滿殿寂靜。

  三跪九叩,需要跪地三次,磕頭九次。

  這是藩屬國對宗主國的大禮,是臣子對君王的朝拜。

  燕國與大寧平起平坐數十年,從未有燕國使臣在大寧金殿上行過如此大禮。

  慕容孤站在殿心,臉色蒼白無比。

  他是燕國的主使,代表的是大燕的臉面。

  一旦他當著寧國官員和梁國使臣的面這麼做了,便會成為大燕的罪人,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被億萬大燕百姓唾罵!

  甚至他們慕容家,也會受到牽連。

  沉默良久之後,慕容孤忽然釋然的吐出了一口氣。

  他緩緩抬起頭,沒有看大寧皇帝,也沒有看滿殿的大寧群臣。

  「大燕萬歲!」

  他大吼一聲,猛然朝最近的殿柱撞了過去。

  砰!

  一道沉悶的聲響,在太和殿中陡然炸開。

  鎏金的殿柱上綻開一朵血花,慕容孤的身體沿著柱身緩緩滑落,在殿柱上拖出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離的最近的太監立刻衝上前,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之後,驚恐的看向大寧皇帝,顫聲道:「陛,陛下,他死了……」

  剛才還在歡呼的大寧群臣,笑容陡然僵在臉上。

  滿殿死寂。

  誰也沒想到,慕容孤竟然會做出這種選擇。

  他寧願撞柱而死,也不願對著大寧跪下去。

  這一刻,大寧一些朝臣的心中,不由的生出一種複雜的情緒。

  他們和慕容孤雖然立場不同,剛才也被他氣得要死,但看到他為了不讓國家受辱,甘願撞柱而死,心中還是不免對他產生了幾分欽佩。

  作為燕國使臣,他已經為燕國做到了極致。

  換做他們,未必有這份勇氣。

  周大學士怔怔地望著殿柱下那具不再動彈的身體,老邁渾濁的眼中沒有幸災樂禍,他看了很久,嘴唇動了數次,最終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

  幾位大學士也紛紛起身,望著地上那道暗紅的血痕,沉默不語,有位老學士甚至抬手拭了拭眼角。

  慕容孤雖是大寧的敵人,但他對得起燕國。

  為臣至此,即便是敵人,也讓他們厭惡不起來。

  簾幕之後,昭月公主的手緩緩垂落在膝上。

  她看著那道血痕在金磚上緩緩蔓延,心中生不出半分喜悅。

  慕容孤該死嗎?他以自己的終身作賭注,當殿揚言要把她嫁給燕國那個人人皆知的禽獸三皇子,他該死。

  可慕容孤不過是一個使臣,提出賭約的是燕國皇帝,不是他。

  他身在局中,身不由己。

  就像她身在皇家,她的人生,同樣由不得她做主。

  今日是清霜找到了那位公子,若是清霜沒有找到呢?若是那位公子只是個尋常書生,根本對不出那些對聯呢?

  父皇真的會為了賭約,讓她嫁給那個禽獸嗎?

  那個時候,恐怕她也只能以死明志,和此刻的慕容孤並無兩樣。

  龍椅上,大寧皇帝望著金柱下那具蓋著舊袍的屍體,沉默了很久。

  他是大寧的皇帝,慕容孤是燕國的使臣,是他的敵人,是當眾落他的顏面,那個在大殿上揚言要把他的掌上明珠嫁給禽獸的狂妄之徒。

  慕容孤撞柱身亡,他應該感到痛快。

  但他卻沒有絲毫開心,試問大寧滿朝文武,有幾人能做到這一步?

  寧可撞柱而死,也不願讓君王蒙羞、讓國家受辱。

  大寧滿朝文武,在天子受辱,國家受辱的時候,卻沒有一個人能站出來。

  他緩緩站起身,沉聲說道:「慕容孤以命償諾,朕敬他是一條漢子,派人護送他屍身歸國,讓他魂歸故土。」

  他身旁的宦官首領領命,躬身道:「遵旨!」

  常大學士走到慕容孤身邊,緩緩蹲了下去。

  他什麼都沒說,伸出手掌,合上慕容孤的眼睛,用枯瘦的雙臂將慕容孤的屍身緩緩抱了起來。

  慕容孤屍身的頭顱無力地垂在他臂彎之外,暗紅的血從額頭滲出,染紅了他灰白的袍袖。

  兩個副使手忙腳亂地上前幫忙,被他搖頭制止了。

  他抱著慕容孤,一步一步朝殿門走去。

  他的背有些佝僂,腳步卻異常沉穩。

  兩位副使低著頭,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後,再沒有一個人回頭看大寧群臣一眼。

  此時,宮中的禁衛們,早已將大寧勝利的消息傳了出去。

  這場比試,牽動著所有人的神經。

  京城的百姓,早早就將宮門口圍得水泄不通。

  收到消息,一瞬的寂靜過後,歡呼聲如洪水一般湧來。

  「贏了!我們贏了!」

  「燕國輸了,公主不用去和親了!」

  「燕國把涼州輸給我們了!」

  「燕國使臣當殿自盡,活該!」

  ……

  有人將帽子扔到天上,有人抱著身邊的人又哭又笑,有人像瘋了一樣沿著御街狂奔。

  從宮門口到朱雀大街,從朱雀大街到城南巷口,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沿途不斷有新的百姓加入進來,將本就水泄不通的街道堵得更加嚴實,整座京城都在沸騰。

  城南,那座掉漆的木門裡。

  陳長安正握著掃帚,一下一下地掃著院子裡的落葉。

  院子不大,牆角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落了大半,秋風一吹,剛掃淨的地上又多了幾片,他也不急,慢悠悠地掃著,掃帚在青磚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喧鬧聲,隱隱約約,聽不真切,像是很多人在呼喊什麼……

  他停下手裡的掃帚,直起腰,往院牆外望了一眼。

  什麼也沒看到,天上白雲悠悠,秋風卷著幾片槐葉從牆頭悠悠飄過……

  他又聽了片刻,喧鬧聲還在繼續,聽不到具體內容,只是覺得今天的京城好像格外熱鬧。

  他搖了搖頭,收回目光,將掃帚換了個手,繼續低頭掃地……

  此時,皇宮之中。

  大寧皇帝剛剛回到御書房,一道身影便從外面走了進來,抱拳道:「陛下,查清楚了,那個對出三副對聯,為朝廷解圍的少年,是吏部侍郎陳文遠的長公子陳長安,公主的車夫說,三日之前,燕國的那副上聯,也是陳長安對出來的,他目前似乎還不知道公主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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