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趙家莊
縣衙後衙。
陳長安和錢百萬對著攤開的田籍細細翻看。
南郊河灘那一片數百畝的肥田,簿冊上清清楚楚地標註為縣屬官田,可這麼多年,田租一分都不曾流入縣衙庫房,而是盡數被趙家收走。
錢百萬低聲道:「陳兄,這趙家可不一般,乃是當朝太傅的本家,這件事情,也不知道太傅大人知不知情……」
陳長安道:「知情也好,不知情也罷,既然現在我是萬年縣令,便不會讓縣衙的公田被人侵占。」
錢百萬還是有些忌憚太傅一黨,躊躇道:「要是太傅阻止我們收回……」
陳長安笑了笑,說道:「這不正好,三皇子想必正急著和此案撇清關係,趙家願意把事情鬧大,本官也不介意,大不了鬧到陛下面前,看看誰有理,正好我還不知道陛下長什麼樣子……」
「啊?」
錢百萬詫異道:「陳兄,你還不知道陛下的樣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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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長安點了點頭。
說來也怪,他雖然有幾次面聖的機會,但都沒看到過陛下的臉。
兩次科舉狀元,金殿面君,陛下的面前,隔著一張簾幕,什麼也看不到。
大朝會那次,金殿上的官員太多,距離隔得又太遠,陳長安什麼都沒有看到。
到了翰林院之後,張懷玉和趙睿經常被陛下召見,陳長安一次都沒有被召見過。
但要說陛下是對他有意見,似乎也不對。
又是賜宅子,又是加官進爵的,所有的新科進士加起來,都沒有陳長安一個人得到的恩寵多。
陳長安對此可謂百思不得其解。
他搖了搖頭,想不通的事情就不想了,人常說,伴君如伴虎,和皇帝保持距離,也不是一件壞事。
中午在縣衙吃過午飯,陳長安就帶上了錢百萬三個衙門的捕快,出了衙門,一路往南郊河灘而去。
河灘之上,良田綿綿,眼下正是小麥返青的時節,不少佃戶彎著腰在地里除草。
遠遠看著一隊官差過來,所有人都站直了身體,面色茫然。
陳長安雖然只從三個衙門各抽調了十人,但一行隊伍,看起來還是有些嚇人的。
這些普通的佃戶,哪裡見過這等陣仗?
趙家在此地的管事名叫趙石,看到這一幕,也嚇了一跳。
不過,他家趙老太公,是當朝太傅的族弟,他很快就回過神,快步迎上來,抱拳道:「不知大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陳長安沒有和他寒暄,開門見山道:「本官萬年縣令,奉旨調查一件謀害朝廷命官的案子,此案的兇手,月前曾從你處購買糧食,今日過來,只是核對銀錢往來,把你們的田契地契,以及三年內的帳冊都拿出來……」
趙石心頭一緊,這不是他能決定的,面上強裝鎮定,招呼人備上茶水,說道:「大人一路走來,想必也疲憊了,還請先歇息片刻,小的這就讓人去請老太爺……」
他先安撫好這位縣令大人,再派人趕回趙家莊稟報。
趙家莊距離此地不遠,沒過多久,一輛馬車停在田間地頭,一個頭髮花白、穿著錦緞的老者,在下人的攙扶下從馬車上下來。
此人名為趙崇海,是太傅趙崇山同族族弟。
趙崇海雖然遠在趙家莊,卻也聽說了蘇景元的案子,對於萬年縣令陳長安,以及他的陳家、趙家的瓜葛,也略有耳聞。
他走上前,拱了拱手,臉上堆著和善的笑容,說道:「陳大人,老朽有禮了……」
陳長安同樣拱手道:「趙老太爺不必多禮,本官今日過來,首要之事,是調查一樁重案的兇手,和趙家莊是否有牽扯,還請趙老太爺將這裡的田契、地契,以及這一年來的帳目記錄拿出來……」
趙老太爺目光動了動,這地本來就不是趙家的,他從哪裡拿出來田契和地契?
他笑了笑,說道:「陳大人要查案,老朽自當配合,只不過,查帳便可以了,田契和地契,就不用拿出來了吧,這些東西,老朽也不知道放到哪裡了……」
陳長安搖頭道:「趙老太爺此言差矣,本官奉陛下旨意查案,自然不能應付,雖然本官也不信趙家和那殺害朝廷四品命官的兇手有勾結,但刑部和大理寺的人都在看著,該走的流程,還是要走的,否則何以服眾,本官這也是為趙家好,早點查清,也能早日還趙家清白,趙老太爺也不想趙家不清不白的吧……」
趙老太爺聽得一愣一愣的,怎麼就還趙家清白了?
他們趙家,也沒有什麼不清白的地方啊!
不對,除了占了縣衙幾百畝地這一點不算太清白之外,在這件案子上,他們可是清清白白的。
趙家莊的背後是太傅趙家,太傅趙家的背後是三皇子。
光祿少卿的背後也是三皇子,因為有這一層關係,蘇家在趙家買糧食,再也正常不過,總不能因為這個,就懷疑他們是幕後真兇吧?
就沒有這麼查案的!
這時,錢百萬順勢翻了翻冊子,話鋒一轉,說道:「大人,根據縣衙的田冊,這附近數百畝田地,乃是官府登記的官田,並非趙家私產,這麼多年,田租一直由趙家收取,不曾上繳縣衙……」
趙老太爺聞言,臉上的笑容一僵,隨後便裝傻道:「大人說笑了,這片河灘是趙家早年開拓出來的荒地,代代耕種,早就屬於我們趙家,想來是早年造冊的時候,官府寫錯了……」
陳長安心中冷笑,太傅一黨,還真是權傾朝野。
就連永平侯,武安伯這種權貴,也不敢在和這件案子有關的事情上和稀泥,爭著搶著要撇清關係。
這趙老太爺無官無職,僅憑一張嘴,就敢顛倒是非黑白,將錯誤推到官府頭上,趙氏的不講理,簡直是一脈相承……
陳長安平靜地看著他,說道:「此案非同小可,既然是萬年縣衙寫錯了,我萬年縣衙理應避嫌,那就讓陛下派人先調查吧,本官也不信,趙家和此案有什麼牽連……」
趙老太爺連忙道:「老夫覺得,就沒有這個必要了吧,陛下日理萬機,不可因為這些小事驚動陛下……」
陳長安搖頭道:「四品命官被殺,這可不是小事,陛下對此事非常重視,讓本官限期查案,本官的壓力也很大,能少干就少干一件……」
趙老太爺懸著的心一下子死了,他嚴重懷疑,這個陳長安,查案是假,收地才是真的。
他當即改口道:「陳大人且慢,老夫年事已高,也可能是老夫記錯了,老夫這就回去尋找田契,還請大人稍候……」
說完,他就又匆匆上了馬車。
只不過,馬車啟動之後,行駛的方向,並不是趙家莊,而是通往城裡的官道……
這件事情,他要問一問太傅府才能做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