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樹欲靜而風不止
「鎮國王世子,請止步!」
沈觀瀾站在觀星別苑前。
方鶴年站在他右側,這位強硬道官熬了數日,眼下烏青。
後頭那些歷官和年輕弟子,臉色大都不大好看,但有人不敢直視蕭星越,只能垂著頭,嘴裡卻念叨著九蟒吞龍。
更多精彩內容,請訪問🎸sto55.c💡om
他們怕的是讖言成真,恨的是這些日子國典籌備,讓司天監忙得晝夜不分。
可他們不敢把火撒到禮部那些人身上,更不敢衝著皇城發脾氣。
蕭星越年輕,最重要的,是蕭星越乃蕭家最後一人,孤零零的。
於是所有人的怨,都往這個人身上堆。
蕭星越停在石階前。
趙元寶沉著臉,戰力盎然,只要世子一聲令下……
他就背起世子馬上跑!
小滿縮在別苑門邊,盯著沈觀瀾:
「二師兄,世子是師姐請來的。」
沈觀瀾的視線自始至終,都落在蕭星越身上:
「我知道,正因如此,才不能坐視不理。」
蕭星越哼笑:
「沈道官又想替誰主持公道?」
沈觀瀾聲音低沉了下去,說出他說了一遍又一遍的話,為自己的行徑,賦予最正當的理由:
「九蟒吞龍,不是空話。
蕭家九子死盡,只余你一人,你每往前走一步,皇室便多一人被你牽動。
師妹的病,就是最好的證明。」
這句話一落,小滿瞬間氣鼓鼓:
「你又胡說!」
方鶴年抬手攔住她:
「小滿,你年紀小,不懂命數。」
小滿一把甩開他的手:
「你們才不懂,你們每天只會吵。」
方鶴年臉色頓時難看:
「放肆,這裡輪不到你……」
「輪不到誰?」
一道聲音,終於還是從別苑裡傳出。
李夢魚從廊下走出。
小滿連忙跑過去,扶住她的手臂:
「師姐,你別出來。」
李夢魚摸了摸她髮髻:
「我不出來,你們便要替我把話都說完了。」
她站到石階上,沈觀瀾和方鶴年等人,都不自覺低下頭:
「師妹。」
沈觀瀾開口時,聲音放緩許多:
「我們並非拿你的身體和病做藉口,我們只是擔心……
擔心蕭星越接近你,別有用心,讓你再被卷進朝堂紛爭。」
李夢魚眸光靜如水:
「二師兄,我幼年便有舊疾,你比誰都清楚。」
沈觀瀾咽了口氣。
李夢魚緩緩垂下眸子:
「我六歲那年,冬日高熱不退,太醫院換了七位醫官,那時蕭家與我有什麼干係?」
她說到此處,頓了頓。
那場病,不只是病,深宮裡長大的孩子,誰都不會無緣無故病到差點熬不過來。
可有些事不能明說。
李夢魚只把那些舊日往事都翻了過去:
「後來每逢春寒,舊疾便反覆。
咳血也好,高熱也好,皆是我自己的身體不爭氣。
與蕭星越無關,更與九蟒吞龍無關。」
沈觀瀾嘴動了動:
「師妹,我們只是……」
「只是害怕。」李夢魚替他把話說完。
沈觀瀾僵在原地。
李夢魚聲音依舊輕柔,不針對誰,不遷怒誰:
「你們怕讖言若是假的,你們這些年信的東西,會變成笑話。
你們還怕蕭星越會順著禮部和兵部不斷清查,最後清查到司天監來?」
方鶴年臉漲得通紅:
「殿下,下官絕無此意,下官只是擔心司天監……」
李夢魚依舊輕柔:
「司天監該擔心什麼?
該擔心曆法是否有誤,擔心國典能否順利,不是擔心誰靠近我。」
她的呼吸有些急了,小滿趕緊把藥遞過去,她搖了搖頭,沒喝:
「我不允許任何人,拿我的身體,拿我的病,替自己的擔憂找藉口,去牽連別人!」
別苑前,鴉雀無聲。
沈觀瀾面色發白,他確實愛護這個師妹。
從師尊收下李夢魚那天起,他便將這位病弱公主當作司天監最需要守護的人。
他怕她受苦,怕她被朝堂利用,怕她被蕭星越捲入風口。
蕭星越往前半步,先看了一眼大公主。
李夢魚站得太久,蕭星越心裡有數,這場話,不能讓她一個病人硬撐著說完。
他面對眾人:
「你們怕的是九蟒吞龍?
若九蟒吞龍是真的,我吞的也是龍,不是你們,你們又怕什麼?」
有年輕弟子忍不住道:
「若你吞了龍,大夏江山,皇室宗親,天下百姓,都會受牽連。」
蕭星越點頭:
「那你信讖言,便該信天意,若這真是天意,那便是天意裹挾你們,是天意殃及你們,你們堵我有什麼用?」
那弟子臉色一僵。
蕭星越繼續道:
「若這讖言是假的,那就更簡單。
你們憑什麼拿一句無端流言,猜測我,猜測大公主,猜測蕭家?
憑什麼把謠言傳出去,讓世人都認為是我蕭家,是我蕭星越的問題?」
方鶴年張了張嘴,卻沒有說出一句反駁。
蕭星越嗓音愈發低沉又愈發響亮:
「我不管你們願不願協助國典,也不管你們對我有多少成見,你們甚至可以繼續信九蟒吞龍這種流言。
我終究是司天監的外人。
可你們不該借司天監名義,干預大公主的私事,更不該以靜養為名,鎖她的門,斷她的路!」
沈觀瀾眼中終於出現一瞬慌亂。
方鶴年也僵住。
他們限制觀星別苑出入的事,剛剛開始安排,蕭星越怎麼會知道?
陸白牙縮在一旁,小聲嘀咕:
「你們真當別人都是瞎子,別苑外頭突然多了三撥人,這叫靜養?」
沈觀瀾臉色鐵青:
「陸白牙,你閉嘴。」
陸白牙卻往前走了一步。
他這人吧,平日總懶得連腰都有些站不直,今日卻把腰挺了起來:
「二師兄,司天監祖訓寫得明明白白。
仰觀玄象,敬授天時,格天求實,守正不疑!」
他扭頭看向眾人:
「這話什麼意思?」
小滿立刻舉手,小孩搶答,有些得意:
「推曆法,授農時,探究天道的規律,崇尚實證。
推演天象不曲意附會,不妄造讖語。」
她一口氣說完,又往李夢魚身邊靠了靠:
「師姐教過我的。」
陸白牙咧嘴一笑:
「聽見沒?小滿都比你們清楚,不曲意附會,不妄造讖語!」
幾名年輕弟子面紅耳赤。
沈觀瀾想反駁,可李夢魚,蕭星越,陸白牙,小滿,已經把他所有能說的話堵住。
再堅持下去,他便真成了以讖言害人的人。
許久後,沈觀瀾緩緩拱手:
「今日之事,是我等失儀。
但九蟒吞龍之說,並非我妄造。
蕭世子若想證明自己,便用行動證明。」
蕭星越沉聲:
「我會。」
沈觀瀾沒有再說話,轉身離開。
方鶴年看了眼李夢魚,眼裡有愧,也有不甘,最後只能帶著眾人退下。
別苑前很快空了。
李夢魚站在原地,那股撐著她的勁兒一散,身子便晃了一下。
蕭星越伸手扶住她,李夢魚沒有推開,只低低咳了幾聲。
小滿急得快哭了:
「師姐,快喝藥。」
李夢魚接過藥盞,溫藥入口,緩了好一會兒,臉上才重新有了些許血色:
「今日多謝世子。」
蕭星越坐到廊下石凳上:
「大公主謝早了,我方才也不是全是為了你,我也為我自己。
司天監這幫人,總拿讖言罵我,我也煩。」
李夢魚盯著藥盞里浮沉的藥渣:
「我仍不會因為一時感激答應婚約。」
小滿的耳朵豎起來,陸白牙也默默往旁邊挪了半步。
兩人都想聽,又都裝作自己不想聽。
蕭星越神色平靜:
「大公主不願嫁,是大公主自己的選擇。
我今日站出來,也只是站在你的立場說話。
何況……你好心告訴我不少東西,我這人知恩圖報。
以後誰敢借著保護的名義囚住你,我想,我定是不答應的。」
李夢魚展顏一笑,如薄雪覆枝頭,開出花一朵,又清又美,越過人間無數。
「世子,你和傳言裡的確不一樣。」
蕭星越挑眉:
「傳言裡的我,是什麼樣?」
李夢魚輕聲道:「很會惹事。」
蕭星越一笑:「那這不是傳言。」
李夢魚莞爾一笑,從袖中取出一枚銅牌,上面刻有星與云:
「這是觀星別苑的內院通行牌。
國典期間,若你真遇到看不懂的人和事,可以來找我,我或許能幫上忙。」
蕭星越接過銅牌,摩挲了一下,銅牌邊緣光滑,顯然常年被人帶在身邊。
他收進袖中:
「那便多謝大公主。」
李夢魚頷首,蕭星越起身離去,
陸白牙吊兒郎當追上,走出不遠,他才沒了笑意:
「世子,泰西那批火藥的事,恐怕還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