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查探
雲笈乘馬車出遊,石凌率領六個護衛一路伴駕隨行。
花朝掀開車簾往村道上望去一眼,熟稔地和大夫人稟道:
「再往前行十里路,就到了借糧最多的柳家灣村了。」
「到過這裡?」
「奴婢之前去下樑渠的莊子,時常走近道從村子裡穿過,對這一帶的路況還算熟識。」
「這千畝黃澄澄的稻子,長勢極其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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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笈看著馬車外掠過的稻穗,無不沉甸甸地壓彎了莖杆,豐收的喜悅溢於言表。
花朝也跟著歡欣鼓舞了起來。
「如此一來,秋收的時候,農戶大抵能還清低息借貸的糧食,大夫人也能和大爺有所交代了。
馬車停在了村口,一行人走進了柳家灣村。
花朝按著借糧冊簿上夫人圈出來的名兒,一路問詢地找到了柳家的茅舍前。
柴扉緊閉,籬笆牆裡傳來了聲聲犬吠。
一花甲老翁拄著扶杖,蹣跚地從茅草屋裡走出來,看著門外站著的一大群人,驚得說不出話來。
「老丈——」
雲笈緩緩地走到柴扉前,舉止端方地問道:
「我們行路經過村里,革囊里的水喝完了,不知老丈能否行個方便,容我們討口水喝?」
「且容老朽栓住這隻獵犬,省得它傷及夫人。」
老翁扯出一條麻繩,利落地套住了獵犬的脖子,將它栓在了後屋裡,趕忙過來開了門。
「夫人請進來,老朽這就到河邊打水去。」
「不勞老丈動手。」
雲笈隨即吩咐了石凌道,「你去河邊打水,餘下護衛守在院外即可。」
石凌應承了此事,提著木桶去往了河邊打水。
花朝見老翁對大夫人儼然一副畢恭畢敬的樣子,不經笑問道:
「老丈是不是識得我家夫人?」
「柳家灣村裡的農戶,大都識得崔大夫人。」
老翁將主僕倆請進了堂屋,拿過桌上的鐵壺,就要給大夫人燒水去,被花朝搶了先去。
「老丈坐著,容我去給夫人燒水。」
老翁搓了搓起皺的粗布衫,拘謹地坐在了一旁的竹椅上。
雲笈見他如此侷促,淡笑地扯了話道:
「老丈在哪兒見過我?」
「崔大夫人在相國寺施粥賑饑的時候,老朽就在半山腰上排隊等著施粥。」
老翁念及此事,無比動容地說:
「沒有大夫人的賑濟,老朽一家五口人怕是挺不過上個冬日,如此恩情,老朽莫不敢忘。」
「老丈過譽了。」
雲笈要趕在石凌回來之前,問清楚當年事發的緣由。
「我是顧家的女兒,承襲了祖上的遺志,自是要以蒼生為重,為父親整理遺稿時,發現了幾處缺漏,遂想補齊當年烏渡之戰的史料。」
「崔大夫人……怎知老朽……是當年敗退下來的衛兵?」
老翁見她找上門來,驚詫得無以復加。
雲笈當初托顧懷璋查探了兵部的冊簿,方才找到了已然退下的柳老。
「顧家世代修史,但凡成冊的簿子,大抵都能查到手,當年崔老將軍戰死沙場後,老丈是不是第一撥前去救援的將士?」
「是也不是。」
老翁提及當年慘烈的戰事,心頭鈍痛地道:
「大帥帶領八千精銳出城伏擊北燕鐵騎時,老朽恰好留在襄城駐守城門,五日後,全軍戰死的消息傳來,吳都尉點了三百士兵私自前往陣前搜救殘存將士,老朽就是這三百人之一。」
雲笈緊聲追問著:「私自前往?」
「吳都尉是崔老將軍的心腹,當時裴將軍嚴令所有將士死守城門,一律不許外出,吳都尉甘願冒著砍頭的風險,也要私自出城,搜救崔老將軍的殘部。」
「老丈所說的裴將軍,是不是如今玄甲軍的統帥裴正?」
「正是裴正將軍。」
雲笈進而又問道:
「烏渡之戰前夕,兵部對襄城運送的糧草如何,增援的兵馬如何?」
「一概沒有。」
老翁說到這裡,蒼邁的眼裡生了恨道:
「正是因著糧草短缺,兵馬不濟,折損了一大批陣前的將士,玄甲軍的戰鬥力大不如前,才會招致北燕鐵騎的全面反撲,害得大帥在突圍時被亂箭射死。」
雲笈聽到這裡,臉上儘是掩飾不住的悲愴神色。
「崔老將軍剩下的殘部如何?」
「老朽跟隨吳都尉趕赴烏渡峽谷時,正值西北的極寒天,風雪冷得刺骨,凍得人寸步難行。」
老翁的眼裡泫然出了淚光:
「所有人的心裡都明白,便是僥倖存活的將士,在那樣的風雪天裡,斷然也活不下去,可吳都尉卻執意往前走,大雪封山,戰馬走不了就用腳走,便是爬,他也要帶著我們爬到烏渡峽谷。」
雲笈知曉了後面的結局,卻仍要追問到底。
「有沒有人活下來?」
「大夫人理應知曉,只有崔將軍一人活了下來。」
「他是怎麼活下來的?」
雲笈心驚肉跳地聽著老翁的講述,聽著他以一種極端殘忍的方式活了下來。
「三日後,老朽跟著吳都尉趕到了烏渡峽谷,所有被困的戰馬都被一刀剖腹而死,吳都尉沿著冰雪地里的血水找過去,在崔老將軍的坐騎白馬的腹中,找到了瀕死的崔將軍。」
謠傳所謂的嗜血啖肉是真的,只不過嗜的是戰馬的血,啖的也是戰馬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