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半成品
劉衍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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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七。你多大?」
「十五。」
「十五歲,一個人蹲在街角,盯著炊餅攤子看,家裡人呢?」
郭嘉的笑容淡了些。
「死了。爹娘都死了。寄居在親戚家,親戚嫌我吃白食,我就自個跑出來了。」
「出來多久了?」
「三天。」
郭嘉又掰了一小塊炊餅放進嘴裡:
「本來想找個活計,可那些店家一看我這身板,都說幹不了力氣活。讀書人的活計,又沒人薦我……」
他頓了頓,看向劉衍:
「你問這麼多,是想募我?」
劉衍愣了一下。
這孩子,真直接。
郭嘉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狡黠:
「我聽說了,你手下有趙雲、典韋,有戲志才,戲先生也是潁川人。我聽說過他。你這次路過陽翟,是不是特意來找人的?」
劉衍看著他。
「你覺得我是來找你的?」
郭嘉歪著頭:
「不一定。但你既然急著來給我送吃的,又問了這麼多,總不會是閒的。」
他頓了頓,眼睛亮晶晶的:
「而且你看我的眼神,和別人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別人看我,要麼可憐,要麼嫌棄。你看我……」
郭嘉想了想:
「像看一樣東西。」
劉衍挑眉:
「什麼東西?」
「像看一把刀。一把還沒開刃的刀。」
劉衍沉默了。
心裡感嘆不愧是日後的那個「鬼才」。
即使他現在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年,但他說得一點不錯。
他就是在看一把刀。
一把日後能劈開半個天下的刀。
「那你願不願意跟我走?」
郭嘉歪著頭,看著他:
「跟你走?去哪兒?」
「陳國。」
郭嘉想了想:
「陳國……是你父親陳王的地盤?」
劉衍點頭。
「跟你走,有書讀嗎?」
劉衍笑了:
「有。我帳中還有個老先生,叫王詡。他那裡有不少書,你可以跟他學。」
郭嘉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恢復成那副懶洋洋的模樣:
「那行。反正我現在也沒地方去了。」
他說得隨意,但劉衍看見,他握著炊餅的手,微微有些發抖。
這孩子,不是不在意。
他只是不敢表現出在意。
劉衍站起身,伸出手:
「走吧。」
郭嘉看著那隻手,嘴角抿了抿。
然後他握住,借力站起來。
「劉將軍,」郭嘉忽然問:
「你就不怕我是個騙子?萬一我沒什麼本事呢?」
劉衍看著他,認真道:
「郭嘉,我見過各式各樣的人。一個人有沒有本事,我看得出來。」
他頓了頓:
「你的本事,在眼睛裡。不在嘴上。」
郭嘉笑了,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劉將軍,你這個人,有意思。」
慶雲居,二樓雅間。
郭嘉坐在案幾前,面前擺著滿滿一桌菜。
他這次沒客氣,吃得滿嘴流油,頭都不抬。
戲志才坐在對面,端著酒杯,慢悠悠地喝著。
目光時不時落在郭嘉身上,眼中帶著思索。
王詡坐在角落裡,依舊是那副慢悠悠的模樣。
但那雙渾濁的老眼裡,也閃著光。
李存孝站在門口,像一尊鐵塔。
劉衍坐在主位,看著郭嘉吃。
終於,郭嘉放下筷子,拍了拍肚子。
「舒服!」
他抬起頭,看著劉衍:
「劉將軍,你這麼大方,是不是有什麼大事要我幫忙?」
劉衍笑了:「你怎麼知道?」
郭嘉嘿嘿一笑:
「我雖然年紀小,但不傻。你給我買炊餅,又請我吃肉,還說什麼『本事在眼睛裡』——肯定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
他眼珠一轉:
「不過我先說好,我現在可沒什麼本事。書讀了一些,但沒考過試;人見過一些,但沒辦過事。」
「你要是想找個現成的謀士,那得去找荀文若,不是找我。」
戲志才在旁邊悠悠地插嘴:
「你倒是不謙虛。荀文若那等人物,你也敢比?」
郭嘉看他一眼:
「戲先生,我沒比。我是說,他那種是成品的,我這種是半成品的。」
他轉頭重新把目光落在劉衍身上:
「劉將軍要是願意等,等我讀幾年書,見幾年世面,那也能是個成品。」
戲志才面露莞爾。
這小子,有點意思。
王詡在角落裡,忽然開口:
「你讀過什麼書?」
郭嘉轉頭看向那個鬚髮皆白的老者。
目光在他身上轉了一圈,然後老老實實答道:
「經史子集能讀的書都讀過。家裡還有幾卷律法簡牘,是我祖上傳下來的,也翻過幾遍。」
王詡點點頭,不再說話。
郭嘉看著他,忽然問:
「老先生,您是?」
王詡沒回答。
郭嘉也不糾結,只是嘿嘿一笑,肉吃足了,開始喝酒。
飯後,隊伍離開陽翟。
郭嘉坐在馬車裡,和王詡面對面。
他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閉目養神的老者,忍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問:
「老先生,您到底是誰啊?」
王詡睜開眼,看著他:
「你猜?」
郭嘉歪著頭,想了想:
「您肯定不是一般人。一般人沒有您這種氣度。而且劉將軍對您很客氣,不光是對長輩的那種客氣,還有尊重……。」
王詡沒說話,只是重新閉上了眼睛:
「到了陳國,你自己看。」
郭嘉撇撇嘴,卻也不惱,掀開車簾往外看。
外面,劉衍策馬走在最前面。
夕陽照在他身上,鍍上一層金色的光。
郭嘉看著那個背影,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個正確的決定。
雖然他也不知道,這個決定會把他帶到哪裡。
但至少,比蹲在陽翟的街角,盯著別人的炊餅強。
……
中平元年十一月初。
劉衍策馬立於陳國邊境的土坡上,望著眼前這片熟悉的土地。
官道兩旁,田地里的冬小麥剛剛冒出新綠,田埂上人影走動。
遠處有幾個村莊,炊煙裊裊升起,偶爾傳來幾聲狗吠。
一切看起來,都那麼尋常。
但劉衍知道,這不尋常。
從洛陽一路南來,他見過的村莊大多十室九空,田地里雜草叢生,百姓面黃肌瘦。
黃巾之亂雖然平定,但戰火過處,民生凋敝。
「世子。」
戲志才策馬上來,與他並肩而立:
「駱國相的信里說得沒錯。陳國九縣,黃巾未能入境。如今那些俘虜分批安置下來,人口反而比戰前多了。」
劉衍點點頭,隊伍繼續向前。
前方逐漸出現一座城池。
陳縣。
陳國的治所。
劉衍望著那座熟悉的城門,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離開大半年,再回來,已是完全不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