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白山暮色


  中平三年五月十五,夜。

  白山,鮮卑王帳。

  素利站在帳門口,望著南方那片連綿十餘里的漢軍營地。

  🎆sto🍍55.com讓您不錯過任何精彩章節

  篝火如星,鋪天蓋地。

  他的手攥緊了帳簾,指節發白。

  「半個月……」

  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

  「打下彈汗山,再從彈汗山行軍東進一千二百里。他只用了半個月。」

  他原以為堅壁清野,把所有的草場都燒成焦土就能拖住漢軍。

  等他們的糧草不繼,等他們不得不退兵。

  但漢軍卻沒等他來得及把所有部落撤回。

  最後更是只用了三天,就突進四百餘里。

  截殺了正在東撤的部落,斬首近萬,繳獲牛羊無數。

  然後毫不停歇地殺到了他的家門口!

  「大人。」

  身後傳來一個小心翼翼的聲音。:

  「各部首領已到齊了。」

  素利沒有說話,獨自又站了片刻。

  然後他轉過身,大步走進帳中。

  帳中燈火通明。

  東部鮮卑大大小小二十餘個部落的首領分列兩旁。

  有人站著,有人跪坐,有人來回踱步。

  空氣里瀰漫著焦躁和不安。

  素利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掃過眾人。

  「漢軍已經到了南邊。你們都看見了。」

  沒有人說話。

  沉默就是答案。

  「劉衍,漢人的驃騎將軍……」

  「野狼谷一戰,燒死中部五萬精銳。紫河河谷一戰,全殲賀賴力兩萬精騎。彈汗山一戰,三千老卒死戰不降,被他殺得一個不剩……」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

  「魁頭跑了。慕容風死了。中部鮮卑,完了。」

  「三日前,劉衍還在五百里外。今日,他的大軍已經站在白山腳下。千里草原,他只用半個月。

  帳中依舊沉默。

  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攥緊了刀柄,有人在發抖。

  素利看著這些人的反應,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消失了。

  他們在怕!

  那些平日裡高談闊論、爭強好勝的首領們,此刻一個個低著頭,像被霜打過的草。

  素利看著他們,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半年前,野狼谷的消息傳來時,這些人還拍著胸脯說「魁頭無能」「若是我在,必不讓漢軍猖狂」。

  紫河河谷的消息傳來時,他們的聲音小了一些。

  但還在說:「劉衍不過是僥倖」。

  彈汗山陷落的消息傳來時,這些人終於不說話了。

  現在,劉衍的大軍就駐紮在南邊三十里外。

  他們連大氣都不敢出。

  素利目光轉向坐在另一側的老人。

  那老人鬚髮皆白,他是素利的謀主,名叫段拓。

  但此刻,他卻雙眼半眯,閉口不言。

  「都不說話?」

  素利不著痕跡的收回目光,起身走到帳中央,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

  「那我來替你們說。」

  「你們怕了。怕那個叫劉衍的人。怕他手裡的刀,怕他身後的鐵騎,怕他那兩萬六千個從陰山一路殺到彈汗山、從彈汗山一路殺到白山的兵。」

  「你們怕得要死。」

  帳中有人低下頭,有人攥緊拳頭,有人嘴唇發抖。

  但沒有人反駁。

  素利的聲音陡然拔高:

  「但我告訴你們,怕,也要打!」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落在白山的位置:

  「這裡是白山。是咱們的根基。是咱們的牧場,是咱們的水源,是咱們的妻兒老小。退一步,什麼都沒有了!」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

  「劉衍確實厲害。但他的兵也不是鐵打的,他們也要吃飯喝水,也會累會死。」

  「他從并州出發,打了一個多月,三千多里的路,十幾場硬仗。他的兵還剩下多少?他的糧草還能撐幾天?」

  帳中漸漸有了聲響。

  有人抬起頭,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希望。

  素利的聲音繼續響起:

  「而我們呢?四萬控弦之士,以逸待勞。白山是我們的地盤,一山一水我們都熟悉。他劉衍再能打,還能在咱們自己的地盤上翻了天?」

  「大人說得對!」

  此刻終於有人站起來:

  「跟他打!末將願打頭陣!」

  素利看了他一眼。

  這人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親信,名叫阿鹿桓。

  又有幾個首領跟著高喊:

  「打!跟他們拼了!」

  但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坐著。

  素利的目光越過那些激昂的面孔,落在另一個人身上。

  那是闕機部的長老,名叫骨進。

  闕機死後,他這一部群龍無首,被素利強行吞併。

  此刻,他坐在角落裡,低著頭,一言不發。

  素利看著他,沉默片刻,然後移開了目光。

  「諸位。」

  他的聲音平靜下來:

  「今日已晚,諸位先回去歇息。明日一早,我們再議具體的方略。」

  首領們紛紛起身,魚貫而出。

  阿鹿桓走到帳門口時,回頭看了素利一眼,欲言又止。

  素利擺擺手:

  「你也回去。好好歇著。」

  阿鹿桓點點頭,大步走了出去。

  帳中只剩下素利和段拓兩人。

  素利坐回主位,端起酒碗飲了一口,目光落在那個鬚髮皆白的老者身上。

  「段先生,人都走了。」

  他放下酒碗,聲音低沉:

  「現在,可以說實話了。」

  段拓緩緩睜開眼。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並沒有什麼睡意,反倒有一種看透世事的清明。

  「大人想聽實話?」

  「說。」

  「那老朽就直說了。」

  段拓站起身,走到輿圖前。

  「大人,您說劉衍從并州出發,三千多里的路,十幾場硬仗。他的兵還能剩下多少?他的糧草還能撐幾天?」

  他頓了頓,轉過身,看著素利:

  「這話,大人自己信嗎?」

  素利的眉頭擰緊。

  段拓的聲音不疾不徐:

  「從彈汗山到這裡,一千二百里,他沿途掃滅了多少部落?斬首近萬,繳獲牛羊無數。」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

  「大人,這樣的人,這樣的兵,您覺得他現在還有多少戰力?」

  素利依舊沒有說話。

  「而大人呢?」

  段拓的手指落在白山的位置:

  「四萬控弦之士,聽起來不少。但有萬餘是闕機、素古的舊部,他們才歸附不到半年,心裡服不服?打順風仗或許還行,打硬仗呢?」

  素利的臉色沉了下來。

  段拓繼續道:

  「另外還有您本部的兩萬。他們在野狼谷一戰,被劉衍一把火燒得膽寒!」

  「大人,老朽想問一句,野狼谷那一戰,魁頭是七萬對一萬。紫河河谷,賀賴力兩萬被全殲。彈汗山,三千老卒對兩萬六千人。」

  他抬起頭,聲音不高,卻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割在素利心上:

  「大人覺得,咱們比魁頭、賀賴力更強?還是比慕容風那三千老卒更不怕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