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素利的降書
他走到主位坐下,伸手去端酒碗,發現碗還在,裡面的酒卻已經灑了大半。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酒一飲而盡。
「先生。」
他的聲音很低:
「劉衍很快就會得到消息了吧。」
段拓輕輕發出一聲長嘆。
素利抬起頭,看著段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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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恐懼,而是一種……迷茫。
「先生,劉衍說他給的是一條讓族人真正活下去的路,是真的嗎?」
段拓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
「大人,劉衍之所以要打鮮卑,不是因為他恨鮮卑人,是因為鮮卑年年南下搶掠,威脅漢地。」
「他提出的這些條件。為的是北方長治久安。若大人主動答應這些條件,他的目的就達到了。」
他抬頭看著素利:
「劉衍打下彈汗山之後,沒有殺那些老弱婦孺;」
「他把青壯遷到陰山以南,給他們田種,給他們屋住;」
「他把鮮卑的女人嫁給漢軍將士,給她們衣穿,給她們飯吃;」
「他跟留在草原上的老弱開互市,拿糧食布匹換他們的馬匹皮毛。」
段拓的聲音很輕:
「大人,這些事,是做不了假的。」
素利緩緩站起身,走到輿圖前。
目光落在那片標註著「白山」的位置上,又落在陰山以南那片廣袤的土地上。
「今夜這一仗,我們折了將近四千人。骨進死了,闕機部沒了。素古部在觀望,人心已經散了。」
素利閉上眼睛。
良久,他睜開眼,聲音沙啞:
「先生,你替我走一趟。告訴劉衍——」
他頓了頓,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東部鮮卑,願驃騎將軍之命是從。」
段拓緩緩躬身:
「老朽遵命。」
素利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
漢軍營地連綿十餘里。
他望著那片帳篷,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走回帳中,在案幾前坐下,提起筆。
筆尖蘸滿墨汁,懸在竹簡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他的手在發抖。
良久,他終於落筆。
一筆一划,寫得很慢。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放下筆,看著那片墨跡未乾的竹簡:
「東部鮮卑大人素利,謹拜驃騎將軍麾下:」
「將軍之命,素利不敢有違。東部鮮卑青壯,即日起分批南遷。」
「女子適齡者,聽憑將軍安置。」
「互市之事,一依將軍所定。」
「素利叩首,以謝將軍之恩。」
他看了很久,然後把竹簡遞給段拓。
「先生,送去吧。」
段拓雙手接過,深深躬身:
「老朽這就去。」
他轉身走向帳門口。
素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沙啞而疲憊:
「先生,你說……後人會怎麼看我?」
段拓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後人會怎麼看大人,老朽不知道。但老朽知道——」
他頓了頓,聲音很輕:
「那些不用再餓死的孩子,那些不用再守寡的女人,那些不用再提著腦袋往南搶的青壯……他們會記得大人。」
素利沒有再開口。
段拓掀開帘子,大步走了出去。
五月二十日,亥時。
段拓親自帶著素利的回信來到漢軍大營。
劉衍看完信,沉默片刻,然後抬起頭,看著這個鬚髮皆白的老者。
「素利想通了?」
段拓躬身:
「大人想通了。東部鮮卑,願驃騎將軍之命是從。」
劉衍點點頭,把信放在案上:
「回去告訴素利,青壯南遷之事,由王詡先生在并州負責安置。互市與通婚,由驃騎將軍府長史戲志才統籌。」
段拓深深躬身:
「老朽代東部鮮卑上下,謝將軍恩典。」
劉衍擺擺手:
「不必謝我。你回去告訴素利,他今日的決定,救了很多人的命。日後史書上,會記他一筆。」
段拓抬起頭,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又深深鞠了一躬,然後轉身走出帳外。
段拓走後,帳中安靜了片刻。
戲志才捋須而笑:
「世子,東部鮮卑已定。素利服了。」
郭嘉把玩著銅錢,接口道:
「服是服了,但不一定心服。不過沒關係,他服了就行。」
劉衍點點頭,目光落在那張輿圖上。
輿圖上,從并州五郡到彈汗山,從彈汗山到白山,大片大片的區域已經被標註成驃騎將軍府的顏色。
但再往東,白山以東,扶餘、挹婁、肅慎,直到大海,還是一片空白。
劉衍看著那片空白,沉默片刻,然後開口:
「戲先生,奉孝,你們說,我為什麼一定要把鮮卑的青壯遷到陰山以南?」
戲志才捋須的手停了,與郭嘉對視一眼。
郭嘉收起銅錢,正色道:
「將軍是想絕了鮮卑的根。」
劉衍搖搖頭:
「不全是。」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目光落在陰山以北那片廣袤的草原上:
「鮮卑人年年南下搶掠,是因為活不下去。我現在讓他們不用搶也能活。這是給他們活路。」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來:
「但這不是全部。」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帳中諸將:
「你們有沒有想過,一百年後,二百年後,會怎樣?」
帳中安靜了一瞬。
劉衍的聲音繼續響起: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句話,從春秋說到現在,說了幾百年。但說了幾百年,北方的蠻族還是一茬一茬地冒出來。」
「匈奴沒了,鮮卑來。鮮卑沒了,還會有下一個。」
他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因為草原在那裡,苦寒在那裡,活不下去的人在那裡。」
「只要草原上還有人放牧,還有人挨餓,他們就一定會往南搶。這是死結,解不開的。」
劉衍的手指在輿圖上劃了一道弧線。
從陰山南麓一路向東,越過白山,直到大海:
「這片土地,陰山以南、黃河兩岸,沃野千里。只要有人耕種,就是良田萬頃。」
「鮮卑的青壯遷到這裡,給他們田地、種子,草原上的大部分青壯變成農民。」
「沒有騎兵,但有活路,北方的邊患自然就沒了。」
戲志才抬手捋須,輕輕點頭。
郭嘉把玩銅錢的手也停了,抬起頭,目光灼灼。
劉衍的聲音繼續響起:
「但光靠這些還不夠。」
「鮮卑人留在草原上的老弱,還是會放牧。一代之後,那些老弱死了,他們的孩子呢?還是牧民。還是會在活不下去的時候往南搶。」
「所以——」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諸將:
「需要使鮮卑人不再是一個完整的族群。」
他的聲音陡然冷了幾分:
「中原王朝不可能時時保持對北方遊牧民族的強力壓制。往後一百年,兩百年……」
「漢人強的時候,他們自然乖乖的。但漢人弱的時候呢?」
「他們若是完整的族群,有完整的首領、完整的軍隊,他們就會在漢人弱的時候南下。這是鐵打的規律,誰也改變不了。」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
「所以,必須把他們打散、漢化,徹底融入漢人之中。」
「讓草原變成漢地,讓放牧的人變成漢人,這才是長治久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