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封狼居胥
大軍從北海回返,走了四日。
沿途的漠北草原在夏日裡顯露出難得的生機。
灰綠色的草甸一直鋪到天際,零星點綴著不知名的野花。
風從北方吹來,帶著湖水的氣息,也帶著甲冑上未乾血跡的血腥氣。
六月二十二日清晨,狼居胥山的輪廓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
劉衍勒住踏雪烏騅,眯眼望向那座山。
三百零五年前,一個二十一歲的少年將軍在這裡設壇祭天,立碑紀功。
那時他的身後是五萬鐵騎,是剛剛斬殺的七萬匈奴人頭,是大漢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輝煌。
三百零五年後,他站在同一座山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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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是一萬騎兵——
不,從北海回來,還剩九千八百餘人。
戰死的一百三十一人,重傷不治的六十七人,都留在了漠北的草原上。
「將軍。」
趙雲策馬上來,與他並肩而立。
「山上的祭壇還在。」
趙雲的聲音很輕:
「末將昨日派人上去看了。霍驃騎當年立的石碑,被風雨侵蝕得厲害,但部分字跡還能辨認。」
劉衍點點頭,沒有說話。
典韋從後面策馬上來,難得地收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樣:
「將軍,俺聽說當年霍驃騎在這裡殺了好幾萬人,然後堆土為壇,祭拜天地。咱們……也照他那樣做?」
「不。」
劉衍轉過頭,看著這個跟了自己將近三年的猛將:
「我們不學他。」
典韋一愣。
「他封的是一戰之功。我們要封的,是這三百年來,所有為了北方安寧而死的人。」
狼居胥山並不高,也不險。
但在漠北這片平坦到近乎單調的草原上,它已經是最接近天空的地方。
劉衍策馬走在前面。
越往上走,風越大,吹得旌旗獵獵作響。
半個時辰後,他們終於登上了山頂。
山頂是一片相對平坦的開闊地,約有兩三畝大小。
正中央,一座用石塊和泥土壘成的祭壇已經在這裡矗立了三百餘年。
祭壇不高,只有三層,每層不過三尺。
石塊的稜角早已被風雨磨圓,縫隙間長滿了枯黃的野草。
但它的規制還在,那股莊嚴之氣還在。
祭壇後面,立著一塊石碑。
碑是用整塊青石鑿成的,高約八尺,寬四尺。
碑面已經斑駁不堪,青苔爬滿了下半截,上半截的字跡也被風化成模糊的凹痕。
劉衍走近了,蹲下身,用手指一點一點地拂去青苔,還依稀能辨認出那些字跡:
「維元狩四年春,大漢驃騎將軍霍去病,率師北征,涉漠北,歷狼居胥,破匈奴左賢王部,斬首七萬餘級,封狼居胥山……」
字跡到這裡就斷了。
後面的部分被徹底磨平,只剩下隱隱約約的凹陷。
劉衍站起身,看著這塊碑,沉默了很久。
三百年。
這塊碑在這裡站了三百年,
它看過風吹,看過雪落,看過牧人的篝火在山腳下明明滅滅。
它看過匈奴人從這裡走過,鮮卑人從這裡走過,以後還會有別的民族從這裡走過。
但它只記得一個人。
一個二十一歲、封狼居胥的青年。
「將軍。」
趙雲走到他身邊:
「祭壇已經清理好了。將士們在山下砍了松枝,采了野花,都擺上去了。」
劉衍點點頭,轉身走向那座祭壇。
將士們正在做最後的布置。
祭壇的三層台階被重新打掃過,碎石和枯草被清理乾淨。
第一層擺滿了松枝和野花,翠綠與金黃交織,在這片灰褐色的山頂上格外醒目。
第二層放著繳獲的鮮卑戰旗與圖騰,那是戰利品,也是祭品。
第三層——最高處,什麼也沒有,只有一捧新土。
劉衍走上祭壇。
一級,兩級,三級。
腳下的石塊發出細微的聲響,像是在低語,像是在訴說這三百年來無人問津的孤寂。
他站在最高處,轉過身。
山下,九千八百餘名騎兵已經列陣完畢。
從山頂望下去,他們整齊,肅穆。
更遠處,漠北草原一直延伸到天際盡頭。
北海的方向,有一線蔚藍,那是天邊,也是盡頭。
風從北方來,裹挾著草原的氣息.
裹挾著三百年的時光,掠過山頂,掠過祭壇,掠過劉衍的甲冑和旌旗.
然後繼續向南,吹向陰山,吹向并州,吹向洛陽。
……吹向那個他回不去的、一千八百年後的世界。
劉衍深吸一口氣,「鏘」的一聲從腰間拔出倚天劍。
全軍肅然。
劉衍的聲音在山頂響起:
「維中平三年,歲在丙寅,六月乙亥朔,二十二日丙申。」
「漢驃騎將軍劉衍,謹以三軍之眾,百戰之銳,敢昭告於皇天后土——」
他頓了頓。
風停了。雲也不動了。整個天地間,只剩下他的聲音:
「光和六年秋,衍以弱冠之身,受命於危難之際。陳國小弱,黃巾猖獗。衍與諸君,募鄉勇,繕甲兵,守土禦侮,以保宗廟。」
「長社之火,廣宗之戟,下曲陽之旌旗。自豫州而兗州,自兗州而冀州,自冀州而并州。陰山之下,彈汗之巔,白山之上,北海之畔。」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沉,像戰鼓擂響在天地之間:
「三年之間,大小數十戰,斬首十萬餘級,降伏二十萬眾。自陰山以北,北海以南,三千里之地,復為漢土。」
「此非衍一人之功,乃三軍將士效命死力,乃列祖列宗在天之靈,乃大漢天子威德遠播。」
他收劍入鞘,雙手捧起那捧新土,舉過頭頂。
「昔霍驃騎封狼居胥,飲馬瀚海,以彰漢威。今衍與諸君,涉流沙,越戈壁,追亡逐北,斬魁頭於北海之畔,步驃騎之後塵,續冠軍之遺烈。」
「然——」
他的聲音忽然低沉下去:
「衍之願,非封禪也,非功名也。」
「所願者,草原之上,不再有南望之騎;陰山之下,不再有徵戍之卒。使老者安於室,少者安于田,男耕女織,弦歌不輟。」
他的聲音在山頂迴蕩,傳出去很遠很遠。
風又起了。
但這一次,風是從南邊吹來的,暖洋洋的,帶著草原上野花的香氣。
劉衍跪下去,將那捧新土放在祭壇的最高處。
「皇天后土,實鑒此心。」
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轟——咔咔……!」
身後,趙雲、李存孝、典韋、張遼、陳到,五將齊齊下馬,單膝跪地。
山下,九千八百餘名騎兵齊刷刷地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下令。
所有人都在那一刻,不約而同地跪了下去。
甲冑碰撞的聲音在山腳下迴蕩。
風停了。
雲開了。
陽光從雲隙間傾瀉下來,整個狼居胥山,都沐浴在一片金色的光芒中。
劉衍站起身。
他站在祭壇最高處,陽光落在他身上,把那件金色的麒麟明光鎧照得璀璨奪目。
風吹起他的披風,獵獵作響。
他望著南方。
那裡有陰山,有并州,有陳國,有洛陽。
那裡有王詡、戲志才、郭嘉,有徐榮、高順,有和玉、於夫羅。
那裡有張寧,有劉寵,有駱俊,有所有他認識的人和不認識的人。
那裡有一千八百年後的世界,有一個他再也回不去的故鄉。
但他的家在這裡了。
在這片土地上,在這個時代里,在這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中。
「諸君——」
他的聲音在山頂上炸開,傳遍全軍:
「今日封狼居胥,非為封侯拜將,非為青史留名。乃為告慰三百年來,所有為漢家江山而死的人。」
「乃為昭告天下——從今往後,北方的天,塌不下來!」
山下,九千八百餘名將士齊聲怒吼:
「漢軍萬歲——!」
「大漢萬歲——!」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