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劉!


  靈帝收回手指,雙手負在身後,看著輿圖,沉默了片刻。

  「這三股勢力,從光武皇帝時候就開始了。光武皇帝用士族打天下,用外戚和宦官制衡士族。」

  

  「後來的皇帝,有的偏向士族,有的偏向宦官,有的偏向某一家外戚……但總的格局,沒有變過。」

  他轉過身,看著劉衍:

  「但到了我這一朝,這個格局,快撐不住了。」

  劉衍的目光微微一凝。

  「為什麼?」

  靈帝自問自答:

  「因為士族太強了。強到外戚和宦官加起來,都壓不住。」

  他走回御案後坐下,端起茶碗,卻依然沒有喝:

  「光和元年,我下詔『策試』諸生。你猜怎麼著?那些人連『策試』是什麼都不知道,就開始罵。說我這是『以文取士』,廢棄了察舉制的『德行』標準。」

  他嘴角勾起一個嘲諷的弧度:

  「可他們口中的『德行』,是什麼?是『孝廉』。孝廉怎麼來的?是由他們舉薦的。」

  「所以,『察舉制』說白了就是——世家大族自己選自己人。」

  他放下茶碗,聲音陡然冷了幾分:

  「我開鴻都門學,招攬寒門子弟,教他們辭賦、書法、律令,然後授官。為什麼?因為我想培養一批不靠世家大族的人。」

  劉衍微微點頭。

  鴻都門學,他在史書上讀到過。

  那是靈帝在位期間設立的一所皇家學院,專門培養寒門子弟。

  在當時,被士族視為「俳優之流」,嗤之以鼻。

  但靈帝在這件事上,看得很遠。

  「可結果呢?」

  靈帝苦笑:

  「鴻都門學出來的人,確實可堪一用。但他們沒有根基,沒有背景,在朝堂上站不住腳。士族隨便一個眼色,他們就得靠邊站。」

  他嘆了口氣:

  「所以我只能用宦官。宦官沒有根基,只能靠我。我用『十常侍』,不是因為我喜歡他們,是因為——」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我只能用他們。」

  殿中安靜了很久。

  劉衍坐在那裡,一言不發。

  他的腦子裡,史書上讀到的那些文字,正在一點一點地和靈帝說的這些話重疊在一起。

  靈帝說的是對的。

  漢末的亂局,根源不在靈帝一人,而在整個制度。

  靈帝端起茶碗,一飲而盡。

  然後他放下茶碗,看著劉衍:

  「子安,你知道我為什麼讓何進當這個大將軍嗎?」

  劉衍想了想:

  「因為……何進是外戚?」

  「對。但不止。」

  靈帝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冷意:

  「何進是什麼出身?屠戶。南陽的屠戶。他不是士族,不是世家,不是名門。他連寒門都算不上」

  「——寒門至少還讀幾天書,他連書都沒讀過幾本。」

  「我讓他妹妹當皇后,讓他當大將軍,就是因為他不是士族。」

  他的手指在案几上敲了敲:

  「外戚的作用,是制衡士族。如果外戚本身就跟士族是一夥的,那還制衡什麼?」

  劉衍的眉頭微微擰起:

  「可何進……」

  「可何進偏偏就想當士族。」

  靈帝替他說完了,嘴角的嘲諷更濃了: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是外戚,不是不知道自己的權力來自哪裡。但他不甘心。他不想當『屠戶』,他想當『名士』,他也想成為士族。」

  靈帝站起身,走到輿圖前,目光落在南陽的位置上:

  「他結交士族,徵辟名士入幕。以為這樣就能洗掉自己身上的『屠戶』味。」

  他轉過身,看著劉衍:

  「可他忘了……在士族眼裡,他身上那股豬狗的血腥味,洗不掉。袁紹那些人,表面上奉他為主,實際上不過是利用他。等利用完了,一腳踢開。」

  劉衍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

  「陛下是說……何進在養虎為患?」

  「養虎為患?」

  靈帝冷笑了一聲:

  「他連『養虎』都算不上。他是在給自己挖墳。」

  他走回御案後坐下,端起茶碗,卻發現碗已經空了,又放下來。

  「子安,你知道何進這個人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嗎?」

  「請陛下明示。」

  「他不是壞人,他是蠢人。」

  靈帝的聲音很輕:

  「壞人,你知道他要害你,你可以防。蠢人,你不知道他會幹什麼。因為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他現在靠近士族,可他有沒有想過,那些士族為什麼靠近他?因為他們需要一把刀。一把能砍宦官、能砍政敵、能幫他們奪權的刀。」

  「何進就是那把刀。」

  靈帝的聲音陡然冷了幾分:

  「等刀用完了,他們就會把刀扔掉。」

  劉衍的腦子裡,那些史書上讀過的文字又開始翻湧。

  他記得。

  中平六年,靈帝駕崩。何進與袁紹等人密謀誅殺宦官,事泄,被宦官騙入宮中殺死。

  袁紹等人以此為藉口,率兵入宮,將宦官全部殺光。

  然後——董卓進京。

  然後——天下大亂。

  何進不是壞人。他甚至可以說是一個想干點事的人。

  但他太蠢了,蠢到不知道自己被人利用。

  「子安。」

  靈帝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朕看了你在塞北推行新政的那些條陳。」

  「屯田、互市、通婚、漢化……朕都看了。」

  靈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朕看得出來,你是真的心向大漢。」

  劉衍微微欠身。

  「你不是為了功勞,不是為了封賞。你是真的想讓北方的百姓活得好,是真的想絕了北方的邊患。」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沉:

  「朕在塞北推行過類似的政令,但都推行不下去。朝堂上那些人各懷心思,朕想做的事,一件都做不成。」

  「但你做成了。你把鮮卑打服了,把塞北平定了,把屯田、互市、通婚都推行下去了。你做的,是朕想做而做不成的事。」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所以朕封你為雲中王,讓你總領并州北部軍政。朕把北方的門戶交給你,把塞北三千里交給你。」

  「因為這些事情,只有你能做。」

  劉衍站起身,走到殿中央,深深躬身:

  「陛下隆恩,臣難以為報。」

  靈帝看著他,嘴角微微勾起一個蒼白的弧度:

  「不必說這些。」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很低:

  「子安,朕跟你說這些,還有一個原因。」

  劉衍抬起頭。

  靈帝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是宗親。」

  四個字,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

  「你是光武一脈,是漢室宗親。你姓劉。」

  靈帝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朕信你,不只是因為你有本事,不只是因為你心向大漢。更是因為——你姓劉。」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來:

  「哪怕有一天……」

  他沒有說下去。

  但劉衍站在那裡,後背的冷汗已經濕透了中衣。

  因為他聽懂了。

  哪怕有一天,他造反,天下也姓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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