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兩百一十天


  中平四年二月十八,漠南草原。

  草原上的春天來得比雲中晚一些。

  陰山以北的積雪尚未完全消融,但風已經不那麼刺骨了。

  劉衍策馬走在隊伍最前面。

  身後,是李存孝和燕雲十八騎。

  二十人,四十匹馬,從雲中出發,沿著去歲北征時的舊路北上。

  踏雪烏騅的四蹄踏在返青的草場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劉衍眯眼望向北方,彈汗山的輪廓已經在地平線上若隱若現。

  這座鮮卑人的王庭,如今已經變了模樣。

  山腳下,原本雜亂的帳篷區被重新規划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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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柵欄圍出了整齊的街道,街道兩旁是新建的土坯房,雖然簡陋,但錯落有致。

  炊煙從屋頂升起,在晨風中裊裊飄散。

  幾個鮮卑婦人蹲在門口生火,手裡捧著陶罐,罐里煮著粥。

  加了干肉和野菜,香氣飄出去很遠。

  看見那支沒有旗號的騎隊靠近,她們先是緊張地站起來。

  但當最前面那個騎黑色戰馬的年輕人勒住韁繩,翻身下馬時,幾個婦人同時怔住了。

  她們認出了那張臉。

  去年他來過。

  帶著兩萬鐵騎,從南到北、從東到西,把整個草原踏了一遍。

  她們的男人、兒子、兄弟,有的死在他刀下,有的跪在他馬前,有的被他遷到陰山以南去種田。

  他是驃騎將軍。

  不……現在該叫雲中王了。

  「王……」

  一個年老的婦人率先跪了下去,額頭貼著地面,聲音顫抖。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第二十個……街道兩旁,跪了一地。

  劉衍沒有看她們,目光越過那些低伏的脊背,落在彈汗山半山腰的那頂金頂大帳上。

  帳頂的「漢」字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把韁繩扔給李存孝,大步向山上走去。

  彈汗山不高,從山腳到金頂大帳,三百餘級石階。

  燕雲十八騎沒有跟上來。

  他們散在山腳下,把守著上山的路。

  走到半山腰,一個身影從金頂大帳的方向匆匆而來。

  那是一個二十餘歲的鮮卑女子,穿著深色的胡服,頭髮用銀簪高高束起。

  她是和玉的貼身侍女,也是鮮卑人中少有的識文斷字之人。

  她走到劉衍面前,雙膝下跪,額頭觸地。

  「大王……和玉大人……在帳中等您。」

  她的漢話說得不算流利,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劉衍點點頭,從她身邊走過。

  金頂大帳。

  帳門口站著兩個鮮卑侍女,看見劉衍,慌忙跪下,掀起帳簾。

  帳中很安靜。

  炭盆里的火燒得正旺,把整頂大帳烘得暖意融融。

  和玉跪在帳中央。

  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胡服,腰間束著一條銀絲編織的腰帶,腳上蹬著一雙鹿皮靴。

  一頭黑髮用銀簪束起,露出一截纖細的脖頸。

  她低著頭,看不見表情。

  劉衍走進去,帳簾在身後落下。

  和玉緩緩抬起頭。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有淚光在打轉。

  她看著劉衍,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從去年七月他離開彈汗山開始西征,到如今,已經過去了整整七個月。

  二百一十天。

  「起來。」

  劉衍的聲音不高。

  和玉沒有動。

  她跪在那裡,仰著頭看著他,眼淚終於落下來。

  無聲無息,順著臉頰滾下去,滴在她月白色的衣襟上。

  「大王……」

  她的聲音帶著哽咽:

  「大王回來了……和玉……和玉以為……」

  她沒有說下去。

  她等了他七個月。二百一十天。

  每天清晨,她都會站在山頂,望著南方。

  看著那條從雲中通往彈汗山的路,看了又看。

  有時候,她會看見商隊的駝鈴,看見信使的快馬,看見遷徙的部落。

  卻始終看不見那個騎著黑色戰馬、穿著金色戰甲的身影。

  她是他的女人。

  但不是妻,也不是妾。

  她是草原上一個被馴服的公主。

  她不能問,不能催,不能有任何要求。

  她只能等。

  等他想起她,等他願意來,等他覺得她值得他走這一趟。

  「大王……」

  她的聲音更低了:

  「和玉……和玉以為大王不要和玉了。」

  劉衍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頭來。

  火光在她眼中跳動,淚光在她臉上閃爍。

  「我說過,你是我的女人。」

  他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怎麼會不要你?」

  和玉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她拼命忍著,不讓自己的肩膀顫抖。

  但眼淚不聽話,一顆一顆地往外涌,怎麼都止不住。

  劉衍鬆開她的下巴,退後一步。

  「起來。」

  和玉用袖子擦了擦眼淚,扶著膝蓋,慢慢站起來。

  劉衍看著她,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身上,又從身上移回臉上。

  「收拾東西。明天跟我回雲中。」

  和玉抬起頭,睫毛顫了顫:

  「大王……」

  「和玉……可以去雲中嗎?」

  劉衍看著她。

  「你是我的女人。我的女人,自然要住在王府。」

  和玉的眼淚又涌了出來。

  「撲通」一聲又跪了下去,額頭抵在氈毯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大王……和玉……和……」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被哽咽切割得支離破碎:

  「和玉以為……以為大王會把和玉……永遠留在這裡……」

  「和玉怕……怕將軍忘了和玉……怕將軍不要和玉了……」

  「和玉不敢問……不敢寫信……不敢派人去……」

  「和玉每天……每天站在山頂……看著南邊的路……」

  「看了二百一十天……」

  她說不下去了,把臉埋在氈毯里,哭得像個孩子。

  她不敢有任何期待。

  那一夜他說:「你是我的。」

  然後他走了。

  走了七個月。

  七個月里,沒有一封信,沒有一句話。

  她不知道他在做什麼,不知道他有沒有受傷,不知道他有沒有想起她。

  她只知道,他在雲中。

  在雲中城裡,在他那座王府里,在另一個女人身邊。

  她不敢嫉妒。

  她甚至不敢想「嫉妒」這兩個字。

  她是被征服的。

  她的一切,都屬於他。

  她沒有資格嫉妒。

  她只能等。

  等自己被想起,等自己被需要,等他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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