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盧植的抉擇


  十二月十三日,皇甫嵩抵達涿郡時已經過去了月余。

  涿郡城西,一座小小的院落。

  院子不大,三間正房,兩間廂房,院中種著一棵棗樹。

  樹幹歪歪扭扭,枝丫光禿禿的,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院門是木製的,門板上的漆已經掉光了,露出灰白的木紋。

  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上面寫著兩個字——「盧廬」。

  字是盧植自己寫的,筆力遒勁,骨氣洞達,一如他這個人。

  院門虛掩著,沒有門閂,沒有守門的僕役,甚至連一條看門的狗都沒有。

  皇甫嵩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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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裡很安靜,只有風吹棗樹枝丫發出的「咯吱」聲。

  正廳的門開著,裡面傳來一個蒼老而清朗的聲音:

  「《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所謂思無邪,不是沒有邪念,而是能克制邪念,讓心歸於正……」

  皇甫嵩站在院中,沒有進去,也沒有出聲。

  他聽著那個聲音,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盧植,字子干,涿郡涿縣人。

  他是當世大儒,師從太尉陳球、大儒馬融,與鄭玄同門,卻比鄭玄更早入仕。

  歷任九江、廬江太守,平定蠻夷叛亂,後入朝為尚書。

  黃巾起義時,盧植率軍鎮壓,連戰連勝,包圍張角於廣宗。

  卻被左豐誣陷,用囚車押回洛陽,判了「減死罪」一等。

  後來皇甫嵩平定黃巾,力保盧植,盧植得以免罪,復為尚書。

  董卓進京後,想廢少帝劉辯,立陳留王劉協。

  朝中百官無人敢言,只有盧植挺身而出,據理力爭。

  董卓大怒,想殺盧植。

  蔡邕力勸,盧植才保住一命,罷官出京,隱居在這座小小的院落里,開館授徒。

  昔日的漢室柱石,如今已是鄉間一老儒。

  「進來吧。」

  那個聲音從正廳里傳來,帶著一絲笑意:

  「義真,你在外面站了這麼久,不冷嗎?」

  皇甫嵩臉上也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抬步走進正廳。

  正廳不大,陳設極為簡樸。

  一張長案,幾把胡凳,牆上掛著一幅孔子畫像。

  案上擺著幾卷竹簡和幾疊淡黃色的紙——那是雲中產的紙。

  盧植坐在長案後面,穿著一件灰色的麻布袍子,頭上戴著一頂葛巾。

  面容清癯,鬚髮皆白。

  他比皇甫嵩大一歲,今年五十二。但看上去卻像個六旬老翁。

  不是身體老,是心老。

  董卓亂政之後,盧植的心就老了。

  「子干,你倒是逍遙。」

  皇甫嵩在客位坐下,目光掃過這間簡陋的廳堂:

  「在涿郡教書,比在洛陽當尚書自在?」

  「自在多了。」

  盧植笑了笑:

  「沒人催你上朝,沒人逼你站隊,沒人讓你在董卓面前磕頭。每天教幾個學生,讀讀書,寫寫字,日子過得簡單,倒也舒心。」

  他頓了頓,看著皇甫嵩:

  「你怎麼跑到涿郡來了?」

  皇甫嵩從袖子裡抽出那封信,遞給盧植:

  「你先看看這個。」

  盧植接過信,展開,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

  他的手指在信紙上輕輕摩挲著,目光落在信的末尾:

  「衍在晉陽,恭候將軍」那八個字上。

  沉默了片刻,他把信折好:

  「你怎麼看?」

  皇甫嵩長嘆一口氣:

  「我在長安待了一年。董卓專權,朝綱敗壞,我留在那裡不過是浪費時日。」

  盧植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看著案上那疊淡黃色的紙。

  「劉子安這個人……」

  他緩緩開口:

  「我在洛陽見過他。先皇封賞功臣,第一次他被封討寇將軍。第二次封雲中王。」

  「他在洛陽醉仙樓還吟過兩首詩。」

  盧植的目光微微閃了一下:

  「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

  「與爾同銷萬古愁。」

  「我活了大半輩子,從未見過這樣的詩。」

  皇甫嵩點了點頭:

  「我也聽說過。這情懷,這氣概……當得起天下英雄。」

  「不止是詩好。」

  盧植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院中那棵光禿禿的棗樹。

  「董卓亂政,天下大亂。諸侯伐董,各懷異心。有的想稱霸一方,有的想割據自立,有的想趁亂取利。」

  「但劉衍不一樣。」

  他轉過身,看著皇甫嵩:

  「他在塞北屯田、互市、興學、練兵,收服鮮卑,平定白波,拿下太原、上黨、河東。他不僅僅是在占地盤,他是在做事。在做一件真正能讓天下安定的事。」

  皇甫嵩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

  「所以,你覺得我應該去?」

  「你何止應該去。」

  盧植看著他:

  「義真,你比我清楚,劉衍請你去,不只是因為你打過仗、懂兵法。而是因為你在他剛起步的時候,幫過他、護過他。」

  「他是知恩圖報的人。」

  盧植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平靜而深遠。

  「他在信里說,以師禮待你。這話不是客套。」

  皇甫嵩微微動容。

  「子干……」

  盧植放下茶杯:

  「你去吧。我……」

  他頓了頓:

  「我再想想……」

  十二月十四日,盧廬。

  盧植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那封信,他已經看了一天一夜。

  他不是不想去。

  他是在想,自己去了能做什麼。

  文學院有鄭玄、蔡邕、管寧、邴原、華歆、國淵、王烈……

  當世大儒濟濟一堂,不缺他一個教書先生。

  武學院有皇甫嵩坐鎮,有麾下強將輪流執教。

  而且他不比皇甫嵩,他與劉衍並沒有太多的舊情

  那劉衍為什麼還要請他?

  盧植想了一夜。

  天亮時,他忽然明白了。

  劉衍請他,是因為盧植這個人,是獨一無二的。

  當世大儒中,只有盧植,既能教書,又能打仗。

  他師從馬融,精通經學,是當之無愧的儒學大家。

  他歷任太守,平定蠻夷,有豐富的實戰經驗。

  他做過尚書,參與朝政,懂政治,懂人心。

  最重要的是——他在董卓面前據理力爭,不惜性命。

  這樣的人,有風骨,有氣節,有原則。

  劉衍要的,不只是任何一個人。

  他是要在晉陽,匯聚天下名望,打造一個能真正改變天下的地方。

  「來人。」

  「先生有何吩咐?」

  門外傳來弟子的聲音。

  「收拾行囊,準備去晉陽。」

  十二月十五日,涿郡城門口

  皇甫嵩騎在馬上,看著從城門裡走出來的盧植,臉上出現一抹心照不宣的笑意。

  盧植穿著一件灰色的麻布袍子,頭上戴著一頂葛巾。

  他身後跟著兩個弟子,一人牽著一匹馬,馬背上馱著幾個包袱。

  「想通了?」皇甫嵩問。

  盧植翻身上馬,動作依然利落。

  「老頭子總是要多想想的。但既然想通了,就不磨蹭。」

  他勒住韁繩,回頭看了一眼涿郡城。

  這座城,他住了兩年。

  兩年來,他在這裡教書、讀書、寫字,日子過得簡單而平靜。

  現在,他要走了。

  去開始一段全新的生活。

  「走吧。」

  他策馬向前,沒有回頭。

  皇甫嵩笑了笑,跟了上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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