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日落之前


  劉衍看著他的眼睛。

  「守不住,然後呢?」

  「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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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晟頓了頓,緩緩抬起頭,目光與劉衍相接:

  「然後大王會攻打懷縣。懷縣城池雖堅,但城中只有王太守和六千守軍。大王三路大軍合圍。懷縣,撐不了十天。」

  「十天之後呢?」

  「十天之後,河內十八縣盡歸大王。」

  「張將軍看得透徹。」

  劉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張晟臉上:

  「那張將軍自己呢?」

  張晟低頭一聲長嘆:

  「敗軍之將,但憑大王處置。」

  劉衍放下茶杯,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落在野王的位置上:

  「張將軍,野王城裡,還有三千守軍。守將王方,是王匡的弟弟。」

  「大王想讓末將勸降王方?」

  張晟沒有等他說完,便直截了當地問出了那個顯而易見的答案。

  「張將軍是個聰明人。」

  劉衍轉過身,看著張晟:

  「勸降王方,野王三千守軍開城。我可以保證,不殺一人。」

  張晟站起身,朝劉衍深深一揖:

  「末將有一事相求。」

  「說。」

  「末將想請大王……饒王太守一命。」

  劉衍看著張晟躬身的身影,目光微微閃了一下。

  「張將軍和王匡,是什麼關係?」

  「末將和王太守,不是同鄉,不是親戚,也沒有過命的交情。」

  張晟直起身,目光坦然:

  「但末將跟了他三年。三年裡,他待末將不薄。末將雖能力低微,但知恩圖報。」

  他頓了頓:

  「大王若能饒王匡一命,末將願在大王麾下效力,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劉衍看著張晟,沉默了片刻:

  「張將軍,等懷縣城破,王匡或死或降或走,我會給他一個選擇。」

  張晟深吸一口氣,再次深深一揖:

  「末將,謝過大王。」

  劉衍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張將軍,去吧。告訴王方——」

  他的聲音不大:

  「日落之前開城,我保證城中所有軍民安全。」

  「喏。」

  張晟直起身,轉身走出中軍帳。

  ……

  野王城下,春日的陽光斜斜地照在城牆上,將那些疲憊的守軍身影拉得很長。

  張晟策馬來到護城河邊,在距離城門百步處勒住韁繩。

  他沒有帶兵器,身上穿著那件已經破損的甲冑。

  城頭上的弓箭手立刻張弓搭箭。

  「不要放箭!」

  王方的手按在城垛上,目光死死盯著城下那個熟悉的身影。

  「張晟……你怎麼……」

  「王方將軍。」

  張晟抬起頭,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絲沙啞:

  「我是從雲中王營中來的。」

  城頭上一陣騷動。

  王方的臉色變了變,手不自覺地握緊了城垛上的磚石。

  「你投降了?」

  「沒有。」

  張晟搖了搖頭:

  「我打了,打輸了。五千人,全軍覆沒。我被俘,雲中王沒有殺我,讓我來……跟你說話。」

  王方看著張晟肋部那圈滲著血跡的布條,又看了看他空空的雙手。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

  張晟深吸一口氣,聲音驟然拔高:

  「王方將軍,外面的情況,你大概還不知道吧?」

  他的聲音清晰的傳到城牆之上,城頭上的守軍紛紛探頭往下看。

  「汲縣,被趙雲五千鐵騎圍了五天。方統出不了城,信使出不去,糧草快斷了。」

  「河陽,已被張遼、高順拿下。千餘守軍一天都沒撐住。」

  「共縣的守軍已經撤回懷縣了,共縣現在是一座空城。」

  「懷縣——」

  他頓了頓:

  「王太守把從共縣撤回來的三千人加上懷縣原有的八千人,湊了一萬一千人。然後派了五千人來救野王。」

  「那五千人,就是我帶的。」

  「現在,……全軍覆沒。」

  他的聲音在城下迴蕩,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城頭上的守軍隱隱騷動了起來,有人面露驚恐,有人低頭不語,有人攥緊了手中的兵器。

  王方的臉色鐵青。

  他派出去那麼多撥信使,一個都沒回來。

  外面的消息,他完全不知道。

  他只知道野王被圍,只知道大哥一定會派兵來救。

  現在他知道了。

  五千援軍,全軍覆沒。

  河陽丟了。

  汲縣被圍。

  共縣空了。

  「王將軍!」

  張晟的聲音再次響起:

  「東路的趙雲、徐晃,西路的張遼、高順,中路雲中王親率一萬大軍。三路齊下,河內十八縣,還在王太守手裡的除了懷縣之外。」

  「野王——」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城頭上的王方:

  「是最後一座。」

  城頭上徹底安靜了。

  王方站在城垛後面,臉色鐵青,卻說不出話來。

  「雲中王讓我帶句話。」

  張晟的聲音平靜下來:

  「日落之前開城,他保證城中所有軍民的安全。」

  「日落之後——」

  他沒有說下去。

  但意思很清楚。

  城頭上的守軍面面相覷,有人已經開始抬頭向西方張望,像是在計算距離日落還有多久。

  王方沉默了很久。

  春風吹過城頭,將那面歪斜的「王」字大旗吹得獵獵作響。

  「張晟。」

  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發澀:

  「你……信他?」

  「我信。」

  張晟沒有猶豫:

  「雲中王若要攻城,野王城估計早就被攻破了。他圍了五天,沒有攻過一次城。為什麼?」

  他頓了頓:

  「不是因為攻不下來。是因為他不想在野王城損耗兵力。」

  王方又沉默了。

  「而且——」

  張晟的聲音低了幾分:

  「雲中王已經答應,給王太守一個選擇。」

  王方的手指猛地攥緊:

  「什麼選擇?」

  「懷縣城破之後,王太守或死或降或走,由他自己選。」

  王方看著城下的張晟,又看了看城外那些連綿不絕的營寨、那些嚴整肅殺的騎兵、那些在春日的陽光下閃爍著冰冷光芒的鐵甲。

  他想起大哥王匡。

  想起他當初從泰山帶著三千人來到河內;

  想起他在酸棗會盟時意氣風發的樣子;

  想起他對袁紹的信任、對討董的決心、對漢室的忠誠。

  然後他想起現在。

  河陽丟了,汲縣被圍,共縣撤了,野王孤立無援。

  五千援軍全軍覆沒。

  懷縣已經是只剩六千人的孤城。

  而等待它的,將是雲中王的三路大軍、兩萬百戰精銳。

  他閉上眼睛,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張晟。」

  「在。」

  「我……要考慮一下。」

  「雲中王說……」

  張晟抬起頭,看著城頭上那個與自己相識數年的將領:

  「日落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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