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與民休息,天下自安。


  劉衍拆開信封,抽出裡面的紙——是雲中產的淡黃色麻紙,質地細膩,光滑如玉。

  信上的字跡工整端方,一筆一划都透著老派士大夫的嚴謹。

  內容不長,只有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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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中王殿下:

  老朽司馬防,頓首。

  久聞大王威名,恨不能一見。

  今大王平定河內,百姓望風歸附,老朽雖在鄉間,亦感大王之德。

  老朽年邁體衰,不能親往拜見,特遣長子朗代呈鄙意。

  大王在晉陽設文武學院,廣納賢才,老朽十分欽佩。

  老朽有八子,雖資質駑鈍,然皆讀書識字。

  若大王不棄,老朽願遣次子懿赴晉陽,入文學院求學。

  另,老朽有一言,願獻於大王:

  「治大國若烹小鮮,治郡縣亦然。與民休息,天下自安。」

  老朽司馬防頓首。

  劉衍看完信,折好,收進袖子裡。

  與民休息,天下自安。

  這八個字,看起來是泛泛而談的為政之道。

  但劉衍讀出了另一層意思——

  司馬防在告訴他:河內的世家,不會鬧事。

  只要大王不折騰他們,他們就安安穩穩地納稅、交糧、出人。

  至於司馬防要把二兒子司馬懿送到文學院。

  這既是示好,也是押注。

  把一個兒子送到晉陽,意味著司馬防開始在劉衍身上押注。

  同時,也意味著司馬氏與劉衍之間有了更深的聯結。

  劉衍要善待司馬氏,因為司馬氏的子弟在為他效力。

  司馬氏要支持劉衍,因為他家的子弟在劉衍麾下。

  這是一種默契,也是一種捆綁。

  「令尊的意思,衍明白了。」

  劉衍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司馬朗臉上:

  「文學院隨時歡迎司馬氏的子弟。」

  「另外——」

  他頓了頓:

  「伯達,你自己呢?你是願意留在河內,還是去晉陽?」

  司馬朗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微微欠身:

  「朗願意留在河內。」

  「為何?」

  「因為家父年邁,需要人在身邊照顧。而且……」

  他抬起頭,目光與劉衍相接:

  「朗對河內更熟悉。大王若要安定河內,朗或許能幫上一點忙。」

  劉衍看著司馬朗,沉默了片刻。

  十八歲。

  說出這種話,需要底氣。

  司馬朗的底氣,來自三個方面——

  第一,他是司馬防的長子,在河內有天然的人脈和威望。

  第二,他從小跟著父親耳濡目染,對河內的世家、政事、人情世故都了如指掌。

  第三,他確實有才華。

  他最大的特點,不是謀略過人,是穩。

  做事穩,做人穩,每一步都踩得踏踏實實,從不冒進,也從不退縮。

  曹操評價他:「伯達之治,雖古之循吏,不能過也。」

  循吏,是那些奉公守法、為民請命的官員。

  在曹操眼裡,司馬朗就是這種人。

  這個人,不是那種能改變天下大勢的頂級謀士,也不是那種能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的猛將——

  但他是一個能治理一方、安定百姓的好官。

  而劉衍現在需要的,就是這種人。

  「伯達,我知道你的心思了。」

  劉衍點了點頭,聲音平靜:

  「既然你願意留在河內,那我問你——你現在是什麼身份?」

  司馬朗微微欠身:

  「朗至今白身。」

  「從今天起,你不是了。」

  劉衍轉頭看向戲志才:

  「戲先生,擬一份文書。司馬朗,闢為驃騎將軍府掾屬,秩比三百石,協助處理河內郡政務。」

  「喏。」

  戲志才提筆,在竹簡上記錄。

  司馬朗站起身,朝劉衍深深一揖:

  「朗,謝過大王。」

  「不必謝。」

  劉衍擺了擺手:

  「河內剛平定,百廢待興。我需要人手,你需要平台。各取所需罷了。」

  他頓了頓:

  「伯達,你是河內人,對這裡的情況更為熟悉。我問你——」

  「河內諸多世族,還有哪些家族需要重點留意?」

  司馬朗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

  「大王,河內世族中,雖然屬司馬氏最大,但最麻煩的卻不是司馬氏。」

  「是楊氏。」

  劉衍微微挑眉。

  「楊氏在修武,田產一萬二千餘畝,私兵約一千二百人。家族主事者叫楊俊——」

  「楊俊?」

  郭嘉忽然插話:

  「楊季才?」

  「正是。」

  司馬朗點了點頭:

  「郭司馬認識他?」

  「聽說過。」

  郭嘉手中把玩著銅錢:

  「潁川名士,受業於大儒邊讓,與荀文若、辛佐治等人交好。此人以品評人物聞名,據說看人極准。他什麼時候回河內了?」

  「去年。」

  司馬朗回答:

  「董卓遷都長安,楊俊不願西行,便辭官回了修武。他在家中開館授徒,收了不少學生。」

  「但他的心思,不在教書——」

  郭嘉替他說完了下半句:

  「在天下。」

  司馬朗看了郭嘉一眼,目光中閃過一絲欣賞。

  「郭司馬果然名不虛傳。」

  他收回目光,看向劉衍:

  「大王,楊俊這個人,有才學、有見識、有名望。與荀彧、辛評、郭圖、孔融等人交好。」

  「他回到河內後,雖然閉門教書,但河內的士子、名士、豪強,都以他馬首是瞻。」

  「也就是說——」

  劉衍目光微閃:

  「楊俊是河內士林的領袖。」

  「正是。」

  司馬朗點頭:

  「司馬氏雖是河內最大的世家,但司馬氏的威望,更多來自數代的積累。而楊俊的威望,來自他個人的才學和名望。」

  「他若肯支持大王,河內的士子、名士、豪強便會望風歸附。他若反對——」

  「那大王在河內的根基,就不穩了。」

  劉衍沉默了片刻。

  荀彧、辛評、郭圖、孔融……

  這些人,都是當世的名士、「俊傑」。

  楊俊能與他們交好,說明他確實有才學、有名望、有見識。

  「伯達,楊俊這個人,你覺得他會如何選擇?」

  司馬朗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

  「大王,朗覺得,他應該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為何?」

  「因為楊俊這個人,雖然清高,但他不迂腐。他在等一個真正能安定天下的人。」

  「現在,大王來了。」

  「朗不敢說楊俊一定會支持大王,但朗可以斷定——楊俊對大王有興趣。」

  劉衍嘴角微微勾起。

  有興趣。

  這就夠了。

  「伯達,你幫我做一件事。」

  「大王請吩咐。」

  「明天,你去修武,替我見楊俊一面。」

  「告訴他——」

  劉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河內初定,百廢待興。我需要人手。」

  「他在修武教書,教的是幾十個人。來晉陽文學院教書,教的是一千多人。哪個更有意義,讓他自己想。」

  司馬朗眼中閃過一絲亮光,站起身,朝劉衍深深一揖:

  「朗,必不負大王所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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