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名」
劉協走到御座前,轉過身,坐下。
御座很硬,坐上去並不舒服。
但他坐得很直,背挺得很直。
十一歲的少年,坐在那張巨大的御座上,看起來很小。
「諸卿,平身。」
殿內的官員們直起身。
文官站在左列,武官站在右列。
劉協的目光一個個的掃過他們,這些人,有他認識的,有他不認識的。
有在他被董卓挾持時棄他而去的,有在長安堅守到最後一刻的,有在洛陽默默等待他回來的。
他最終緩緩開口:
「諸卿,朕有一事相詢。」
眾臣齊齊拱手。
「洛陽沒有被燒,百姓沒有被遷,朕還能坐在這德陽殿裡——」
劉協的聲音頓了一下。
「這一切,是誰的功勞?」
殿內安靜了一瞬。
朱儁出列,聲音蒼老而堅定:
「回陛下,是驃騎將軍的功勞。初平元年二月,董卓慾火燒洛陽。驃騎將軍率百人潛入,截殺放火的西涼兵,保住洛陽。」
「後又安撫百姓、修繕宮室、疏通商路……河南尹能有今日,皆驃騎將軍之功。」
劉協點了點頭。
「驃騎將軍。」
「臣在。」
劉協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朕,記住了。」
這三個字,他在路上說過一次。
但這一次,語氣有所不同。
上一次是在長安城外的高地上,他說「朕記住了」,語氣裡帶著試探、帶著懷疑、帶著一絲恐懼。
而這一次,他的語氣里多了一些東西。
或許是信任。
或許是感激。
或許是他已經想清楚,眼前這個人,和董卓不一樣?
劉協將目光移開,落在朱儁身上。
「朱卿。」
「臣在。」
「河南尹這兩年,辛苦你了。」
「陛下……臣,不苦。」
「你辛苦了。」
劉協又說了一遍。
「朕替洛陽的百姓,謝謝你。」
朱儁躬身拱手:
「臣……叩謝陛下。」
劉協的目光繼續移動,落在王詡身上。
「這位是——」
「臣王詡,驃騎將軍府客卿。」
王詡出列,不卑不亢,聲音平靜。
劉協看著他。
這個人的眼睛很深邃,像一潭看不見底的水。
「朕聽說過你。」
「臣,惶恐。」
劉協看了他一會兒,然後目光繼續移動。
一個一個看過去。
戲志才、郭嘉、賈詡、趙雲、李存孝、典韋、張遼、高順、徐晃……
這些人,每一個的名字,他都聽說過。
「諸位愛卿——」
劉協的聲音在殿內迴蕩。
「大漢能有今日,諸位功不可沒。」
「朕以沖齡踐祚,遭逢大難,流離失所,百官離散,宗廟傾頹……」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
「幸得驃騎將軍,率塞北百戰精銳,西迎朕駕,還都洛陽。」
「這份功勞,朕,記下了。」
「這份恩情,朕,也記下了。」
他站起身。
「今日,大漢還都洛陽。從即日起,朕與皇叔,共治天下。」
殿內安靜了片刻。
然後,齊齊躬身拱手。
「臣等,遵旨。」
劉衍微微躬身,沒有看劉協。
但他的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共治天下?
這個孩子,比他預想的,要聰明得多。
劉衍抬起頭,看了劉協一眼。
那個少年站在御座前,身形瘦削,背挺得很直。
他的目光落在殿內那些跪伏的文武身上,表情平靜,看不出喜怒。
但劉衍注意到,
他藏在袖子裡的手,在微微發抖。
……
十月十六日夜,驃騎將軍府。
議事廳里燈火通明。
長案上鋪著一幅巨大的輿圖,上面標註著大漢十三州、一百零五個郡國的山川河流、城池關隘。
輿圖是新繪的。
上面標註的每一座城、每一條路、每一處關隘。
劉衍坐在主位,面前放著一碗已經放涼了的茶。
王詡坐在他左手邊,郭嘉坐在王詡下手,戲志才坐在王詡對面,賈詡在戲志才旁邊。
四個謀士,齊了。
這是驃騎將軍府最核心的智囊團。
沒有武將參加。
因為今天要議的,不是軍事,是政治。
「諸位。」
劉衍開口,聲音平靜。
「天子還都,關中初定。接下來怎麼走,我想聽聽諸位的看法。」
議事廳里安靜了片刻。
戲志才第一個開口。
「大王,如今我們手握天子,占據洛陽,政治上的優勢已經無人能及。」
他的手指在輿圖上輕輕叩了兩下。
「但『手握天子』是一回事,『用好天子』是另一回事。用得好了,天下歸心;用得不好,四面樹敵。」
劉衍點了點頭:
「繼續說下去。」
「關鍵在七個字——」
戲志才看著劉衍,一字一句。
「挾天子以令諸侯。」
議事廳里安靜了一瞬。
郭嘉的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沒有說話。
賈詡面無表情,看不出在想什麼。
王詡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挾天子以令諸侯——」
劉衍重複了一遍這六個字。
「志才,你覺得,我們現在能『令』得了誰?」
戲志才沉默了一瞬。
「一個都令不了。」
他的聲音很坦然。
「關東諸侯,各懷異心。袁紹實際上已經成了冀州之主。韓馥讓給他冀州,他連個謝字都沒有,反而逼死了韓馥。」
「曹操在兗州,和黃巾打了幾仗,已經站穩了腳跟,雖然名義上只是東郡太守,但已經是事實上的兗州牧。」
「袁術在汝南,雖然新敗,但實力猶存。他這個人,狂妄自大,目中無人。大王打了他,他必然記仇。」
「劉表在荊州,坐山觀虎鬥。他不惹別人,別人也別想惹他。」
「公孫瓚在幽州,和袁紹打得不可開交。」
「陶謙在徐州,雖然能力不弱,但年紀大了,只想守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
戲志才的手指在輿圖上點了一圈。
「這些人,現在沒有一個會聽朝廷的。」
「但是……」
郭嘉坐直身子。
「『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意義,不在『令』,而在——」
他頓了頓。
「名。名正言順的名,名分大義的名,名實相符的名。」
郭嘉的聲音不急不慢。
「關東諸侯,現在都不聽朝廷的。但他們卻不敢說『不聽』,因為他們不敢公然違抗天子詔令。」
郭嘉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只要天子在洛陽,只要朝廷還在發詔令,他們就不能拒絕,因為拒絕就是抗旨,抗旨就是不臣,不臣就是反賊。」
「所以——」
劉衍接過話頭。
「『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意義,不是讓他們真的聽我們的,而是讓我們無論做任何事都名正言順。」
「對。」
郭嘉點了點頭。
「這就是『名』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