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早三年
當日,袁術連發三道命令:
其一,命壽春城北修築祭壇,高三丈,廣五丈,以黃土築之,上覆青瓦,按」土德」規制營造。
其二,命楊弘草擬即位詔書,備好冕旒、龍袍、玉圭、乘輿等全套天子儀仗。預算從州府庫中撥出,不計工本。
其三,命袁胤出使各郡——九江、廬江、豫章、丹陽、汝南等十一郡各派使者宣諭,告知」天命在袁」,並命各郡太守準備朝賀之禮。
同時他又發了一道密令給孫策,命其率部從江東返回淮南,參加十月初一的」大典」。
八月十五,中秋夜,壽春州府宴客。
袁術在府中設宴,邀請了淮南各地的大小官吏、世家族長。
席間他頻頻舉杯,談笑風生,但話里話外處處透著機鋒。
」大漢四百年了!」
」周朝八百年,那是分封制,各路諸侯各管各的。漢朝這四百年可不一樣,四百年的氣運,到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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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說,這天下一亂,總得有人站出來收拾殘局吧?」
席間諸人有的低頭喝酒,有的訕笑附和,有的佯裝沒聽見。
袁術也不在意,他只是需要先把話放出去,等十月初一那日,祭壇築成、冕旒備齊,所有人都得跪在下面山呼萬歲。
現在先讓這些人心裡有個數,免得到時候跪不下去。
宴至深夜,賓客散去。
袁術獨自站在後院的水榭中,望著池中那輪被晚風吹皺的月亮。
手中的酒杯已經空了,但他沒有放下,就這麼握著杯沿,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瓷面。
他聽到背後傳來腳步聲,沒有回頭,他知道那是閻象。
」將軍。」
」閻象,你沒走?」
」走了,又回來了。」
閻象走到他身側兩步遠的地方站定,目光落在池中那輪碎月之上,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將軍今夜在席間說的那些話——已經傳出去了。明日一早,整個壽春都會知道將軍要做什麼。」
」我就是要讓他們知道。」
」可將軍想過沒有——傳出去的不只是壽春,還有洛陽、鄴城、濮陽、郯縣、襄陽。劉衍、曹操、劉備、劉表……他們都會知道。」
袁術轉過身來,看著閻象。
月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將那些因連日操勞而泛起的憔悴照得分明:
」我知道。我就是讓他們都知道。」
閻象沒有再勸。
他看著袁術那張在月光下微微泛白的面容,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他跟隨袁術多年,深知此人的性情:
他出身高門,自視極重,卻又總是在最緊要的關頭做出最衝動的選擇。
他本該做一個治世的能臣——四世三公的家世、橫跨三州的基業、近二十萬雄兵。
這些條件放在任何一個時代,都足以撐起一番霸業。
可袁術偏偏選了最難走的一條路——他要在最不該稱帝的時候稱帝。
」將軍……」
」閻象。」
袁術打斷他,聲音忽然輕了幾分,帶著一種深夜獨白時才有的疲憊:
」你知道我最怕什麼嗎?」
閻象沒有接話。
」我最怕的,不是劉衍來打我。我最怕的是……」
袁術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分:
」我明明有資格坐在那個位置上,卻因為怕這怕那,一輩子都沒坐上去。」
」等到了下面,見了先父和叔父,他們問我'你這一輩子都幹了些什麼',我總不能說'我在淮南守了幾十年的攤子'吧?」
閻象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
池中的月亮被風揉碎了又聚攏,聚攏了又揉碎。
兩個人站在水榭中,各懷心事,沉默了很久。
最後袁術將空酒杯擱在欄杆上,轉身朝屋內走去。
走出幾步,又停了一下,偏過頭來對閻象說了一句話。
」十月初一那天,你若不跪,我也不會怪你。」
閻象怔在原地,望著袁術的背影消失在廊下的陰影中,良久沒有動。
八月二十日,壽春城北祭壇動工。
三千民夫被徵發而來,日夜趕工。
黃土從百里外的山腳下運來,一車一車地傾倒在基座上,用石夯一遍一遍地砸實。
青瓦從廬江的窯口燒制後沿水路運抵,每一片都經過挑揀,有瑕疵的一概不用。
祭壇的設計參照了《周禮》中」圜丘」的形制:
三層圓台,層層收攏,最上層鋪青石,正中設一方案,上置玉璽、昊天上帝牌位和袁氏列祖列宗的牌位。
民夫們埋頭幹活,沒有人敢議論這祭壇是做什麼用的。
但大家心裡都清楚——這不是祭天,是要登基。
八月二十五日,楊弘將即位詔書的初稿呈給袁術過目。
詔書洋洋灑灑兩千餘字,從」炎漢氣盡」起筆,歷數桓靈以來朝廷失政、天下大亂的種種。
然後引出」天命在袁」的結論,最後以」應天順人,即皇帝位」作結。
中間還特意嵌入了」代漢者當塗高也」那句讖語,以及袁姓出陳,陳為舜之後,以土承火」的五行運次理論寫的煞有其事。
仿佛從春秋時期就註定了袁術會在興平元年十月登基。
袁術看完,批了一個」好」字,又提筆在」公路」二字旁邊加了一行小字:
」朕袁公路,正應此讖。」
然後遞給楊弘:
」拿去再謄一遍,要工整。十月初一那日,要在祭壇上當眾宣讀。」
八月二十七日,密報送抵洛陽。
信使晝夜兼程,將消息送到大將軍府時已是深夜。
陳到收了密信,沒有驚動任何人,只等次日清晨劉衍起身。
翌日一早,劉衍在前廳拆開密信,看完之後沒有露出任何驚訝的表情。
他放下信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老槐樹上,蟬聲比前些日稀了不少,秋意已經從葉隙間滲進來了。
」叔至。」
」在。」
」傳令下去,午後議事。」
」喏。」
陳到轉身去了。
劉衍站在窗前,將那封密信又看了一遍,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袁術要稱帝了。
比他記憶中早了將近三年。
原歷史上,袁術是在建安二年(197年)春稱帝的。
但在這個時空里,因為劉衍提前兩年占了洛陽,提前一年挾了天子,又發了一道催命的詔令,袁術大概覺得自己再不稱帝就來不及了。
也好。
劉衍將那封密信折好,收進袖中。
早三年,和晚三年,對他來說區別不大。但對袁術來說,區別很大。
早三年,曹操正在兗州和呂布打得焦頭爛額,無暇南顧;
劉備剛到徐州還沒站穩腳跟;
孫策在江東剛起步;
劉表守著荊州縮頭不出;
而劉衍自己——剛從南陽班師不久,糧草需要時間調配。
袁術挑了一個好時機。但也是他最不該挑的時機。
因為他此刻登基,剛好給劉衍遞了一把砍向汝南的刀。
汝南,天下第二郡,拿下汝南,陳國南面,南陽東面將徹底安穩。
在劉衍的版圖中,陳國也不再是一塊凸出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