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鳴金與號角
紀靈臉色鐵青,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種乾澀的沙啞:
「鳴金。讓他們撤回來。」
身邊的荀正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應聲,紀靈已經再次重複了一遍:
「鳴金!」
鳴金聲從兩側響起,急促、尖銳。
騎兵校尉聽見了,勒馬回頭看了一眼中軍大纛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正在切割他陣列的塞北鐵騎。
「撤——」
他揮刀逼退一名近身的騎兵,然後撥馬向南撤退。
他身後殘存的騎兵跟著他轉向,陣型在轉向時徹底崩散,變成一群分散的騎手各自向南疾馳。
西翼的騎兵也在聽見鳴金聲後迅速撤退。
李存孝追了一段距離,又砍翻了許多敵人才勒馬停住。
趙雲收槍時槍尖上滴著血。
他看了一眼西翼方向,李存孝正勒馬收兵。
他又回頭看了一眼寨牆方向,陳到站在木台上朝他做了一個收兵的旗語。
趙雲把槍橫在馬鞍上,帶著五千騎緩緩退回營寨。
紀靈看了一眼撤回來的兩路騎兵。
剛剛的交戰時間其實並不長,可就是這麼一會時間,兩支騎都各損失了數百騎。
但現在不是心疼的時候,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正面的寨牆上。
寨牆那道缺口還在擴大。
紀靈的步兵在缺口處已經投入了超過五千人,缺口兩側的守軍被壓退了數十步。
後續的步卒正從缺口湧進去,與營寨內的守軍展開激烈的對戰,地上很快積了薄薄一層血泥。
但紀靈注意到了一件事:那道缺口雖然還在擴大,但缺口兩側的守軍卻沒有絲毫潰散的跡象。
他們退到寨牆內側的工事後面,用盾牌和長矛又重新組織了防線,像一道被壓彎卻沒有斷裂的弓臂。
缺口處湧入的步兵越多,那道弓臂就彎得越厲害。
但彎到一定程度之後,它就不再動了。
紀靈知道了。
劉衍在寨牆內側設了第二道防線。
這是步兵攻防的縱深防禦布置。
第一道寨牆只是誘你攻進來,等你的人填滿缺口,在進行合圍,把湧進來的人包在裡面吃掉。
他正要下令步卒暫停衝鋒,缺口內側忽然響起了一陣整齊的口號:
「陷陣之志——有死無生!」
營寨深處湧出一排重甲步卒,盾牌前頂,長矛平端,步伐整齊如鐵壁推進。
湧進缺口的步兵被那排重甲步卒從正面撞上,前排的士兵被逼向後退。
湧進缺口的五千餘步兵在不到一盞茶的時間內,就從進攻變成了防守,又從防守變成了潰退。
高順的陷陣營從第二道防線推了出來,一千重甲步卒排成三列橫隊,盾牌抵著盾牌,矛尖從盾縫中刺出。
每一次向前推進一步,就有許多紀靈軍的步兵倒下。
陷陣營推進的節奏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拍上,腳步聲和金屬碰撞聲織成一片沉悶的鼓點。
潰兵紛紛從那道缺口向後湧出,但寨牆兩側的守軍從兩翼合攏,將湧入缺口的步兵包在了中間。
荀正策馬靠近紀靈,聲音急促:
」將軍,兩翼騎兵繞不過去。正面缺口也被包了餃子。不能再打不下去了。再打下去,咱們的損失會更大。」
紀靈沒有答話。
他攥著刀柄的手指緊了又松,鬆了又緊。
他的目光在那道正在收攏的缺口上停了幾息,然後又移到兩支剛剛潰退回來的騎兵,最後落在北面那座仍然穩穩坐落在坡頂的營寨上。
劉衍的中軍大旗還在那裡,連旗杆都沒有歪。
紀靈把刀插回鞘中,聲音不高:
」鳴金。全軍後撤,脫離接觸——。」
他的話還沒說完,東、西兩側卻在這時幾乎同時從遠方傳來了號角聲。
紀靈猛地轉頭向東。
地平線上,一面「黃」字大旗正從一道緩坡後方升起,旗面在風中展開,下面跟著一整列步卒。
隊伍已經完成了展開,最前面的刀盾手距離紀靈右翼不足五里。
他又轉頭向西。
西面同樣有一面「岳」字大旗正在快速接近。
那支隊伍的行軍速度比東面更快,騎兵在前,步卒在後,隊形鋪開有二里寬,正面直指紀靈左翼。
領頭那員將騎一匹青驄馬,手中提槍,槍尖指向前方。
紀靈的騎兵剛剛潰退回來,還沒有重新整好隊形。
前軍主力剛剛從寨牆處撤回,陣型鬆散,後退時隊尾還帶著傷兵和掉隊的人。
整個陣型在前後拉扯中變得鬆散,各營之間的空隙正在擴大。
「將軍!」
荀正策馬靠過來,聲音里已經沒了早上那種鎮定:
「東西兩路同時出現,各約萬餘人。距離兩翼已不足五里。他們打的是衝鋒號,沒有停的意思。」
紀靈勒住戰馬,目光在東、西兩面又掃了一個來回。
那兩面大旗正在快速接近,步卒踩著穩定的節奏,騎兵的馬速已經進入即將發起衝鋒的狀態。
「右翼和左翼各有多少騎兵?」
荀正快速回答:
「兩翼撤回來的各有三千餘騎,但還沒有重新列陣。」
紀靈又沉默了一瞬。
就在這一瞬的間隙里,東面的軍陣停住了腳步。最前面的盾牌一張張頓地豎起。
中間的弓弩手陣列前移來到盾牆之後,張弓搭箭,箭尖斜指天際。
緊接著一聲短促的口令從陣列中傳出,數千支箭同時離弦,划過一道低平的弧線,落向紀靈右翼騎兵的陣中。
箭矢釘入馬背和人甲的聲音從右側傳來,沉悶而密集。
右翼騎兵的陣型中響起戰馬的嘶鳴,中箭的馬在原地打轉,騎手試圖勒住韁繩,但旁邊同樣中箭的馬又撞了上來。
本就剛剛經歷一次潰敗的騎兵陣列重新變的混亂,陣型右側邊緣開始向內側收攏,露出了一段空白。
緊接著西面也響起了同樣的弓弦聲。
西面那支大軍的騎兵陣列在行進中射出了第一波箭,落點精準地覆蓋了紀靈左翼騎兵的前沿。
左翼騎兵在箭矢落下時已經有一部分人翻身下馬,試圖躲避。
但騎兵身上的護甲本就比步卒薄,箭矢穿過護甲釘入身體的聲音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