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用不出去的棋子
興平元年十一月二十日,辰時。
汝陰縣衙議事廳。
冬日的陽光從南窗斜照進來,在青磚地面上鋪了一道窄長的亮帶,正好落在案幾邊緣。
廳中炭火燒得很旺,銅盆里的木炭偶爾爆出一兩點火星,發出細碎的噼啪聲。
劉衍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兩卷剛從細陽方向送回來的斥候文書。
他左手按在文書邊緣,右手食指在桌沿上不緊不慢地叩著,節奏穩定,每一次落指都在同一個位置。
」細陽、固城、新郪、阜陵四城,兵力分布已經摸清了。」
劉衍開口,目光從文書上抬起來,掃過廳中麾下諸文武:
」細陽是主城,兵力最多,四萬精銳駐守,城防也最堅固。張勳本人坐鎮細陽。固城和新郪各有一萬餘守軍,阜陵五千。」
」四城之間設有聯絡信使,每兩個時辰一班,往來傳遞消息。」
劉衍說完把目光掃向四大謀士:
」諸位怎麼看?」
戲志才低頭看了看身前案上那張簡圖,略作思索之後抬起頭:
」張勳這套打法,像平輿。但沒平輿那個火候。」
」怎麼說?」
」平輿那一仗,紀靈布的防線依託外圍據點為前哨、汝水為天然屏障,相互之間互為犄角,平輿中的主力也可隨時出城野戰、支援。」
戲志才的手指在輿圖上劃了一圈:
」細陽四城這一線,乍一看是四城聯防、互相策應,但仔細看就能發現許多破綻……」
「其中最重要的,是細陽被頂在了最前面,大軍直接臨城,城中主力根本無法出城。其他城若有援軍出來,也極易圍點打援。」
」平輿城的蛛網結構,是外圍據點圍成了一個嚴整的圓,各城相互支援、兵力調動都在這個圓裡面。所以沒有圍點打援的空間。」
郭嘉接過話頭,語氣不緊不慢:
」但這四城,兵力相互調動之間不會有任何保護,路上隨便就可以進行設伏。」
王猛這時也開口:
」紀靈在平輿用的是蛛網,而這四城就是幾根分散的柱子。咱們只要把大軍壓向細陽即可。」
他說完又繼續補充了一句:
「倘若是紀靈在此駐守,憑之前所表現出來的能力,他肯定不會用這樣的方式。」
劉衍點了點頭,目光在四座城的位置之間看了一會,正要開口說下一步的具體安排。
就在此時,廳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陳到從門外跨入:
」大將軍,九江方向有急報。」
劉衍的目光從文書上抬起來,落在陳到臉上。
」說。」
」孫策引兵北上,十一月十五日渡江進入歷陽。於當晚忽然發難,突襲歷陽守軍,占領了歷陽城。」
「隨後三日之內連克襄安、湖熟、烏江等九江東南部各縣。九江郡東南部諸縣如今已盡入孫策之手。」
廳中安靜了一瞬。
眾文武的目光都停在了陳到身上。
王猛端起案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後輕輕說道:
「孫策這個人,不可小覷。」
他把目光落在案上那幅輿圖的東南角:
「他與袁術借兵渡江不過今年的事,前後算來不過數月。這幾個月的時間裡,他先取吳郡,再下會稽,如今又趁袁術主力北調之機直接插進九江。」
「……行軍、攻城、收降,每一件事都做得極快,沒有遲疑,沒有拖沓。」
王猛說到這裡,目光從輿圖上抬起來,看向劉衍:
「此人不只是在戰場上有膽色,更重要的是,他這一次出兵,時機選得極准。」
賈詡一直沒說話。聽到這裡他忽然開口,語速不快不慢:
「孫策身邊有人。」
他抬頭目光看向劉衍:
「孫堅當年在洛陽的時候,身邊多是舊部老將,程普、韓當、黃蓋,都是能打的猛將,卻談不上謀略。孫策渡江之後,身邊多了幾個人。」
「一個是張昭,如今以長史之職掌管內政文書。另一個是張紘,與張昭並稱『二張』。還有一個是與孫策同齡的周瑜。」
賈詡說完這幾個名字,頓了一下:
「以孫策渡江後的行事風格來看,他每做一件事,背後都有一套清晰的算計。我方才說的這幾個人,可能就是那個替他算計的人。」
他最後又補了一句:
「孫策自身有膽色、有決斷,如今又有這樣的人輔佐,若放任他在江東經營下去,三五年之內,必成一方強藩。」
劉衍沒有立刻接話。
他當然知道孫策身邊的高人是誰。
——周瑜。
與孫策的銳利不同,周瑜的行事風格更加周密。
孫策決斷快,周瑜布局穩,一快一穩正好互補。
劉衍的目光在輿圖上九江郡東南位置停了一會兒,然後開口:
「孫策選在這個時候北上,說明他已經看清袁術撐不了多久。他想要的,是在袁術徹底敗亡之前,先一步把九江拿下來。」
「等袁術一死,九江已在孫策手中,別人再去打,就成了從他手裡搶地盤。」
劉衍接著說道:
「而他現在拿九江,用的是『討逆』的名號。他打的是僭越稱帝的袁術,占的是大義。誰也說不出什麼。」
他說完手指在案沿上叩了兩下,然後再次開口:
「孫策的事先放在一邊。他把手伸進了九江,但那裡離我們還有一段距離。眼下要解決的是細陽四城。」
他將目光重新落在輿圖北部那四座被硃筆圈過的城上:
「我們原計劃是先打細陽,再依次解決其他三城。現在孫策在九江動了手,袁術腹背受敵,我們這仗,又該怎麼打。」
」我們不需要打,只需要等。」
郭嘉說這句話的時候,手裡那枚銅錢沒有轉。
他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早就想好:
」孫策進九江,袁術南北兩面受敵。他手裡總共就剩下那麼多兵力,北面要擋我們,南面要擋孫策。他只能選一頭來救。」
」如今我們已經在汝陰站穩了。就算在汝陰等上一年,糧草也夠用。可袁術等不了。每過一天,孫策就往北多推一步。」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輿圖上細陽的位置:
」這時候我們越不動,袁術越慌。他若把張勳從細陽調走,我們順勢南下,四城一收,壽春北門洞開。」
「他若不調,那孫策就長驅直入,等他打到壽春城下時,張勳這些人在細陽死守,又有什麼意義?」
戲志才接過了話頭:
」奉孝所言甚是。眼下我們按兵不動,反而比主動攻城更能逼迫袁術做出決策。」
「他不調兵,擋不住孫策;他調了兵,北面將失守。兩頭都是虧。」
他頓了頓,繼續道:
」我們若打,袁術還能讓張勳堅守,指望我們攻城消耗兵力,他好尋機反撲。若能在北面打一個勝仗,他或許還來得及調兵向南。」
「可我們不打了,張勳在細陽反而變成了一顆用不出去的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