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保重


  袁術沉默了很久,然後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帶著一種乾澀的、自嘲的意味。

  」朕當了皇帝。先是忙發詔令、修宮殿、做冕服。後又忙調兵、布防、守城。如今——如今忙的是怎麼不被兩邊的人一起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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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等任何人接話,便站起身,繞過案幾,走到輿圖前。

  他伸出手,在南側全椒的位置上按了一下。

  」調兵。從細陽調一萬人馬,從固城和新郪各調三千。張勳那邊,讓他自己定誰帶兵南下、誰留下守城。」

  他停頓了片刻,又補了一句:

  」告訴張勳,北面若守不住,誅三族。」

  袁術放下手,轉過身來,目光在殿中諸人臉上掃了一圈。

  他的眼睛裡有疲憊,有怒意,還有一種被掐著脖子的、無處可逃的窘迫。

  」發詔令吧。越快越好。」

  「喏。」

  閻象躬身應了一聲。

  「都下去吧。」

  袁術不耐煩的朝殿裡眾人揮了揮手。

  眾人齊齊躬身行禮,轉身朝殿外走去。

  袁術獨自站在輿圖前,目光落在那道剛被手指按過的位置上。

  他的手垂下來,指尖微微發涼,爐膛里掉出幾塊燃盡發白的炭灰。

  殿門外忽然起了一陣風,將廊下那排燈籠中最近的一盞吹得劇烈一晃,燭火熄了。

  ……

  張勳坐在細陽縣衙後堂,面前攤著那捲剛從壽春送來的詔令。

  絹帛上的墨跡早已幹了,邊緣壓著一枚銅鎮紙。

  他看完第一遍,擱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涼了。

  他又看了一遍,目光在「守不住誅三族」六個字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放下絹帛,把茶碗推到一邊。

  他已年近半百,替袁術打了多年的仗。

  南陽的城、汝南的縣、淮南的渡口,他一個個打過來,一步步升上來。

  從校尉到將軍,從將軍到如今的大將軍。

  袁術對他不算薄,每回論功行賞,他的名字都排在前面。

  但此刻他看著那捲詔令,心裡想的不是袁術對他的好。

  他想的是富波城頭那些被回回炮砸碎的磚石;

  是汝陰城外撤兵時回頭望的那一眼;

  是細陽城那剛剛加固過、但他不知道究竟能撐幾輪轟擊的木門。

  袁術在北面壓了八萬兵力,南面又讓孫策從九江捅了進來。

  現在兩頭都要他守,兩頭都要他打。

  可他手裡只有這些人,分不開。

  詔令上那句話像一根釘子,釘在絹帛的末尾。

  張勳把那捲詔令捲起來,放進案旁的竹筒里,站起身走到門口。

  冬日的陽光從屋檐外斜照進來,在門檻內側鋪了一道白亮的光帶。

  他站在光帶邊緣,沒有踩進去:

  「請李將軍來一趟。」

  守在廊下的親衛應了一聲,轉身快步去了。

  李豐到得很快。

  他穿一身半舊的甲冑,沒帶頭盔,頭髮用一根布帶束著,臉上帶著剛從城牆上回來的風塵。

  進門之後他看見張勳站在案邊,臉色看不出什麼。

  「張將軍,出了什麼事?」

  張勳沒有說話,只是抬手指了指案上那捲竹筒。

  李豐走過去,抽出絹帛展開看了一遍,然後慢慢放下,抬起頭,目光落在張勳臉上:

  「陛下要調兵南下。」

  「是。」

  「從細陽調一萬,固城和新郪各調三千。」

  「是。」

  李豐把絹帛折好放回案上,在張勳對面的坐席上坐了下來。

  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的時候語氣沒有波瀾:

  「孫策打到哪了?」

  「阜陵。」

  「那就是兵臨全椒了。」

  李豐說完這句話,也沉默了幾息,然後抬起頭:

  「張將軍,你想讓我帶這個兵?」

  張勳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身,走到窗邊站定,背對著李豐。

  冬日的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把他甲冑邊緣的影子投在地磚上,拉得很長。

  「我在富波見到他那些投石機的時候,就知道守不住。」

  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乾澀的平靜:

  「那東西射程四百步以上,二十台同時打。城門早晚會被轟開,等門一開,他那支重甲步卒就衝進來。我在富波只撐了兩個時辰。」

  「細陽的城牆比富波厚,城門也進行了加固,但這改變不了細陽只是一座縣城的根本。他的投石機還是一樣能把門轟開。」

  張勳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微微偏過頭,日光在他側臉上切出一道界限分明的明暗線:

  「說到底,細陽只是一座城。城總是會被攻破的。」

  李豐坐著沒有動,目光落在案上那捲竹筒上。

  他等了片刻,見張勳沒有繼續往下說,便開口問了一句:

  「那大將軍想讓我南下,還是留下?」

  張勳轉回身來,走到案邊坐回原位。

  他把雙手擱在案沿上,看著李豐的眼睛:

  「南下。」

  「你帶細陽的一萬,加上固城和新郪各三千,總計一萬六千人。南下之後在江北設防,把孫策攔住。」

  李豐聽完,沒有立刻應聲。

  他在心裡算了一筆帳,抬起頭問道:

  「那我走了之後,細陽這邊……」

  「細陽原本四萬,抽調一萬之後還剩三萬。固城和新郪原本都有一萬五六,各調三千後,每城尚有萬餘。阜陵還是五千。」

  張勳說這話的時候語速不快:

  「原鹿那邊,樂就‌尚有五千兵馬,我會把他調回。」

  「四城合計,能有大約六萬餘。六七萬人守四座城……足矣。」

  李豐又問了一個問題:

  「將軍打算守多久?」

  張勳沉默了一會。

  他低頭看著案面上那道被日光拉長的紋路:

  「能守多久,就守多久。」

  「若能拖住劉衍兩個月,陛下那邊或許還有轉機。南邊孫策若是被擋住,壽春就不再是腹背受敵的境地。」

  「若拖不住呢?」

  張勳的目光從案面上抬起來,落在李豐臉上:

  「那我就死在細陽。」

  這句話說得平淡,語調不高不低。

  李豐沒有接話。

  兩人之間沉默了一會兒。

  李豐站起身,雙手抱拳,朝張勳拱手一揖:

  「末將明日卯時出發。」

  張勳也站起身:

  「今夜把兵員名單清點好。細陽的一萬人,你從南營挑,那些是淮南本地人,南下之後,能適應淮水以南的地形。」

  「固城和新郪的兩路,我已經派人傳令過去了,讓他們各自把人馬送至全椒集結。你到阜陵之後先穩住南面防線,看孫策動向再決定下一步。」

  李豐應了一聲,放下雙手,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檻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微微側過頭:

  「將軍保重。」

  「保重。」

  李豐沒有再說話,邁過門檻,沿著廊下朝縣衙外走去。

  靴子踩在石板上的腳步聲漸漸遠了,最終消失在院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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